皇嗣大典取消和準(zhǔn)蕭燼繼續(xù)插手內(nèi)閣事務(wù)的詔令是在午時左右傳來的。

天欲落雨。

烏云低沉，幾乎壓在檐角上。風(fēng)帶著潮氣，將庭中竹葉吹得簌簌作響。

蕭燼坐在書房內(nèi)，窗半掩著，光線被云層過濾成一片沉沉的灰。案上攤著一張棋盤，黑白交錯，局勢已盡尾聲。

內(nèi)侍低聲稟報完，屋內(nèi)一時只剩風(fēng)聲。

蕭燼沒有立即開口。

內(nèi)侍看過去，只看到竹簾后兩人對弈的身影。

直到清脆落子的聲音響起，才聽見蕭燼聲音傳來：“知道了，下去吧?！?/p>

他對面坐著一名青衣文士，衣袍素凈，神色溫和。此刻指尖捻起一枚白子，輕輕在棋盤上敲了敲。

“殿下要輸了。”

蕭燼看著棋局。

“未必?！?/p>

文士一笑，白子落下，封住黑子生機(jī)。

“東宮并未切斷殿下權(quán)柄。”文士語氣平緩，“倒是有些奇怪?！?/p>

突然有風(fēng)從窗縫里灌入，將案上薄紙掀起。

蕭燼抬手按住，將窗關(guān)緊。

“現(xiàn)在沒人能猜到她的想法。”

蕭燼淡淡回了一句，眼睛仍是盯著棋盤，看著棋局中被圍住的一片黑子，想找出一條生路。

“這兩日她實(shí)在變得太多，變得完全不像她了?！?/p>

文士抬眼：“殿下此言何意？”

蕭燼沒能找到生路，將黑子往棋奩中一丟：“我也說不清楚?！?/p>

“你可能幫我？”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緊接著更多雨滴降落，漸漸地噼里啪啦連成一片。

泥土的濕氣很快順著窗縫飄進(jìn)來。

文士也放下了手中白子。

“殿下若想知道她在想什么，不妨找個人去試探一下。”

蕭燼沉默片刻。

“你去?！?/p>

文士微微一頓。

“倒也不是這個意思?！?/p>

蕭燼道：“如今我無人可用，你的身份正合適?！?/p>

窗外雷聲滾過天際。

文士笑著搖頭，似是無奈：“我欠殿下一個恩情，若殿下執(zhí)意，我可以試一試?！?/p>

“但是不保證一定成功?！?/p>

**

三月的天說變就變。上午還日光晴朗，這會兒便下起了傾盆大雨。

東宮的檐角滴水如線。

雨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xì)碎水花。

殿內(nèi)燈火昏黃，宋清晏伏案批閱奏折，筆鋒穩(wěn)重，朱紅色的批閱在紙上緩緩鋪開。

殿門緊閉，風(fēng)聲被隔絕在外。

突然一道憤怒的聲音響起。

【你這樣是沒有用的！】

宋清晏筆鋒微頓，無視宋嫣的聲音，繼續(xù)審閱奏折。

【國家不是靠意氣維系的?！?/p>

【歷史已經(jīng)證明過了?！?/p>

宋嫣的聲音明顯有些著急。

她現(xiàn)在同宋清晏共用一個身體，同樣也能看到蕭燼的心動值和黑化值。

看到蕭燼心動值降低，宋嫣有些得意。

但看到黑化值一欄，又忍不住擔(dān)心。

她無法控制宋清晏身體，只好一直在她腦海里喋喋不休地說，試圖打動她。

【你現(xiàn)在做的每一步，都在讓局勢走向更壞的方向。】

【你執(zhí)著于保住這個朝代，只是因?yàn)槟愠錾谶@里?！?/p>

【可你有沒有想過，這個朝代注定要滅亡，你若執(zhí)意逆天而行，只會讓世界變得更亂。】

宋清晏終于抬起頭。

殿中空無一人。

窗外雨聲密集，像一張看不見的網(wǎng)。

【你想讓我讓位？像你一樣，做個花瓶？】

【不，我是讓你順應(yīng)天命?！?/p>

宋嫣的聲音有些急躁。

【我不是仇女，可這是天命，怪只能怪你生錯了時代?！?/p>

【在我那個時代，男女是平等的?！?/p>

宋清晏嘲諷地笑了一聲【只要擁有權(quán)利，在這個時代，我也可以讓男女平等?！?/p>

宋嫣一陣沉默，半晌才道【不，你做不到。】

【這個時代是屬于蕭燼的?！?/p>

【你不能否認(rèn)他就是比你優(yōu)秀！】

一縷風(fēng)夾雜著雨氣從窗縫里卷入，將燭火壓低。

【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次改變，都在擾亂本該發(fā)生的事。】

宋嫣諄諄善誘，試圖打動宋清晏。

后者卻沒再說話，重新低下頭去看奏折。

雨聲更重了。

**

雨下了六個時辰，直到子時方停。

宋清晏伏在案前，指尖仍壓著未批完的折子。

燈芯燃到盡頭，火焰跳動。

一個日夜沒睡，隨著雨聲的消散，宋清晏緩緩閉上眼，打算小憩一會兒。

她低頭伏在桌上，呼吸漸沉。

夜色一點(diǎn)點(diǎn)鋪開。

廊下風(fēng)涼。

宮門處守衛(wèi)正換班，就聽見腳步聲在空曠石階間回蕩。

一道身影跑出東宮。

步履不停，神色慌張。

月色從云后透出一線，落在她側(cè)臉。

是帝女。

蕭燼殿中此時燈火尚明。

因?yàn)榛仕么蟮湮闯?，所以他依舊住在自己的明光殿，離東宮一墻之隔。

聽見侍衛(wèi)通報后，蕭燼忙脫了外衣，向外走去。

就看見宋清晏急忙忙沖進(jìn)門，眼神里帶著慌亂。

因?yàn)榕艿眉?，發(fā)絲緊貼在頰邊，雙頰紅撲撲的，可憐可愛。

她在看見蕭燼的一瞬間便忍不住撲過來。

蕭燼下意識伸手將人圈在懷里。

“我好想你?！?/p>

軟糯的聲音傳來。

她將頭埋在蕭燼胸口，聲音里帶上了幾分哭腔：“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p>

“清晏？”

蕭燼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

他無法理解白日里還同自己針鋒相對之人，怎么到了夜里竟像變了個人似的。

可是分明這才是他更熟悉的宋清晏。

蕭燼放軟了語氣：“嫣嫣……我也好想你……”

宋嫣身體一僵，抬頭看去。

目光里是壓抑不住的情緒。

“你認(rèn)得我？”

蕭燼不解：“如何不認(rèn)得？”

宋嫣搖搖頭，沒有繼續(xù)，轉(zhuǎn)移了話題道：“你為何要答應(yīng)取消大典？”

蕭燼回：“因?yàn)槭悄銢Q定的。”

宋嫣聽見他的回答，淚水在眼眶翻涌。

她趕忙揉了揉眼，慌張道歉：“對不起……我也不想的……”

“都是她……”

她話才剛開了個頭便突然止住。宋嫣一怔，才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無法開口和蕭燼坦白這件事。

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她繼續(xù)說下去。

無奈之下，宋嫣只好換了一種方式表達(dá)：“蕭燼，你記不記得我說過，你會變成一個很厲害的人？”

蕭燼寵溺地揉了揉她腦袋：“當(dāng)然記得。我的小公主說的話，我怎敢不記得呢？”

宋嫣癟癟嘴，又想哭了：“都是我的錯……”

她還想繼續(xù)說下去，卻在下一秒感覺到身體里睡著的宋清晏似乎有醒來的跡象。

宋嫣慌忙伸手，抓住蕭燼衣袖。

“蕭燼，記住，你會變成一個很厲害的人，你要堅(jiān)持住，千萬不要退！”

“哪怕是面對我?！?/p>

說完，便轉(zhuǎn)頭向東宮的方向跑去。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蕭燼沒有追上去，他將外袍披回，緩步踱步至殿外，抬頭望月。

廊影之下，一道青衣身影立在那里。

蕭燼站在原地，看著宋清晏的身形消失在夜色里，目光沉沉。

“你都看到了。她方才的樣子……與白日判若兩人?！?/p>

廊下人垂眸。

“人心復(fù)雜，誰又能說得清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