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深一抬眼,發現自己此刻正站在慈安宮外,那是皇后的寢宮。
朱曉全默不作聲退出了謝景深的視線范圍內,和守著陛下安危的幾名禁衛軍站在一起。
慈安宮內,一名正在灑掃的小婢女最先看到門外站著的謝景深。
愣在原地兩秒,立刻轉頭進去里面傳話。
“娘娘!皇后娘娘!”站得最近的小侍女此刻顧不上手里的活,“陛下此刻正站在慈安宮外。”
聽到這話,正在給鄭徽柔梳發的貼身侍女的手頓住片刻。
“嗯。”鄭徽柔并沒有想象中的驚喜,甚至眸底還潛藏著一閃而過的厭惡。
謝景深已經進了寢殿內,侍女們齊刷刷跪下,“參見陛下。”
鄭徽柔正打算回頭行禮時,卻被陛下柔和地重新按坐在銅鏡前。
“你我夫妻,不必多禮。”他接過侍女手里的木梳,將她濃密柔順的黑發握在手里輕輕梳著。
那是前所未有的溫情的畫面,像極了一對恩愛的帝后。
貼身侍女將寢殿里的所有人都趕出了殿外,偌大的空間只剩下兩個對彼此心懷防備的人。
鄭徽柔垂下眼眸,一言不發。
其實她早已厭倦深宮里這樣的生活,更厭倦要在謝景深面前裝作夫妻情深的樣子。可是為了身后的家人,她不得不裝成這副模樣,甚至還不能讓謝景深覺察。
“你這身子越發瘦弱了,可要叫太醫院給你好好補補。”謝景深自顧自說著,他的眼神里有著一絲愧疚,但很快轉瞬即逝。
“謝陛下。”鄭徽柔抬起眼,抽身離開,“陛下,臣妾要就寢了,陛下請自便。”
她此刻已經無心迎合他,謝景深站在原地,柔順的黑發從他指縫之間溜走,眸色漸深。
他深吸一口氣,壓抑住自己的火氣,“今日我想歇在你這。”
鄭徽柔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訝異,“今日并非十五。”
只有每月的農歷十五,陛下才會去她的寢宮,其余時間大部分是宿在淑妃那。
即便是來了自己的寢宮,也并沒有那方面的興致,睡一起也只是同床異夢。
但是她也并不關心皇帝到底會不會來,因為她從頭至尾,就沒愛過他。
“怎么,不是十五我就不能過來這里?”謝景深只覺得自己作為天子的威嚴受到了挑釁,他此番前來,本是有意緩和和皇后降至冰點的關系。
誰承想,原來對方壓根就不領情。
鄭徽柔嘆了口氣,“陛下,臣妾乏了。”
她沒有回應,也沒有反駁,但在謝景深眼里,這輕飄飄的一句乏了,更像是對他的漠視。
“呵,乏了。”謝景深怒極反笑,“你可知你的好兒子做了什么好事!他估計還沒告訴你吧,或者說壓根不敢告訴你。”
“你以為老三的暴斃,真是死于急癥?那可是你那好兒子做的手筆,他下毒親手殺死了自己的親兄弟。”
謝景深死死盯著鄭徽柔,企圖從她臉上看到一點點失態。
“你可知淑妃前來養心殿哭訴?你可知老三暴斃這件事情,還是我替你兒子遮掩下來的!否則他早就受到彈劾處以極刑了!是我把他保下來,甚至還在淑妃面前做遮掩。至于你的外甥女姜晏寧,她設計老三,還用苦肉計示弱,我也認了,甚至還輕拿輕放。”
“朕作為一國之君,在背后做了那么多,竟然還得不到自己枕邊的發妻理解?”謝景深胸膛劇烈起伏著,氣息極度不穩定。
鄭徽柔只是靜靜地聽著,可被衣袖遮掩的手指瞬間收緊,等謝景深說完才緩緩開口:“陛下說完了嗎?說完了臣妾就先睡下了。”
只有她隱隱聽出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謝景深只覺得自己說了那么多,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讓他心頭發堵。
“好,好得很。”他氣得說不出話,只能拂袖而去。
殿內重歸寂靜,還聽得見暗淡燭火的爆裂聲。
貼身侍女緩緩走進寢殿伺候,她精心擦拭著皇后娘娘的手臂。
她垂著眸子,替娘娘感到悲哀。其實娘娘心里的委屈,她都知曉,所以她沒有立場去勸娘娘留下陛下。
娘娘當初進宮,還只是一個小小的貴人,但是因為出自滎陽鄭氏,自己的妹夫又是大將軍,背靠的勢力當然不容小覷。
可榮寵因為權勢,失寵也是因為權勢。
陛下那時候需要站穩腳跟,起初確實是和皇后琴瑟和鳴,說是盛寵也不為過。感情最濃時,陛下為了立娘娘為后,還公然和朝臣頂撞。彼時的娘娘也真真為陛下考慮擔心過。
可娘娘對美好愛情的向往,對陛下情真意切的喜歡,并沒有維持多久。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在淑妃進宮后碎成了泡沫。
淑妃的天真爛漫,很快吸引了陛下的目光,逐漸冷落了皇后,甚至每月十五都不顧禮俗約定宿在淑妃的寢宮。
這其中,不缺乏陛下的權衡利弊。淑妃的出現,某種程度上很好的牽制住了皇后背后壯大的勢力,還離不開陛下刻意的打壓。
后來,娘娘漸漸失望,也收起了自己無疾而終的歡喜,恰逢這個時候,娘娘有孕了。
可是,御醫卻在診治的時候,說娘娘肚子里的孩子先天不足,即使生下來也易夭折。
娘娘不信命,每日喝著滋補的藥,也是從那時起,陛下來的日子也變勤快了些。
陛下也曾勸過娘娘,這孩子不健康,大可以養好身子再懷。可娘娘不聽,直到臨盆時,小太子的出聲的啼哭弱得像蚊蟲一般,娘娘才有些后悔。
自太子出生后,陛下并沒有看上去的那般喜悅,甚至可以說是厭惡。陛下反而極其寵愛淑妃生下的三皇子殿下,甚至對五皇子的態度都比對太子殿下要好些。
直到太子殿下展示了過人的聰慧后,陛下才漸漸有了好臉色。
也是從小太子降生的那刻起,皇后和陛下的感情也一直冷淡如冰。
她嘆了口氣,只是一旁伺候的小侍女卻仗著娘娘仁善竟出言不遜。
“娘娘,為何陛下前來您要把他趕走啊。慈安宮早已失寵了快數十年了,都和冷宮有得一比了。”小侍女不滿地嘟囔著,那雙小臉小巧精致,方才就是她趁著陛下生氣的間隙,將陛下送出殿門。
走的時候,陛下還深深看了她一眼呢。
“宮里的人都是捧高踩低的,好不容易陛下來一趟,還把人往外推......”小侍女還沒說完,就被貼身丫鬟彩云狠狠呵斥了。
“閉嘴!下去領二十個板子!妄論主子,不想活了!”彩云的眼神在燭火的映射下顯得頗為狠厲。
“不必了,直接杖殺了吧。”鄭徽柔眼皮都都未抬,就宣告了小侍女的死亡。
所有人都忘了,皇后娘娘是仁善,但是這仁善只是保護色。
不然早在這深宮里,被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