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說話,伸手,一把奪過姜穗手里的碗,姜穗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
小臉一白,以為他要發火趕她們走。
周巖青看了她一眼,端著碗轉身回屋,再出來時,手里多了個豁口的粗瓷碗。
把自己碗里玉米面糊糊倒了進去一大半,只留了碗底一點點稀湯。
他把盛滿糊糊的大碗往姜穗手里一塞,板著臉看著更兇。
“哭什么,拿著!”
“謝謝,等我買了新糧食一定還你。”姜穗沒想到他會分給她這么多,朝他彎腰感謝。
“還什么還,一口吃而已,又不是活不起。”
“……”姜穗抿唇不語,活不起的是她。
丫丫盯著碗里的面糊糊,眼冒綠光,不斷吞咽口水。
男人見她還呆愣,不耐煩嘖了聲,
“孩子餓成這樣,還不趕緊喂,磨磨唧唧的。”
說完看向一旁眼巴巴等著的丫丫,“趕緊吃,敢不吃,立刻把你們娘倆趕出去。”
丫丫忘了害怕,仰起小臉,朝他甜甜一笑,“謝謝叔叔,叔叔你真好。”
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有人夸他好,感覺格外的別扭,眼神不自在的避開母女倆的目光。
故作兇狠的瞪了丫丫一眼,“啰嗦,趕緊吃,吃完把廚房收拾干凈。”
語罷,面無表情的端著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糊糊,回屋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平復呼吸。
姜穗端著玉米糊糊回到桌旁,眼眶濕潤,以前在婆家,過了飯點不管她怎么求,那老太婆都不肯分他們一口吃的。
挨餓受凍是日常。
“丫丫,快吃。”
丫丫小鼻子嗅著玉米香,明明饞到不行,還是把玉米糊糊往她面前推了推,“娘,你先吃…”
姜穗將她抱進懷里,眼底的濕意再也無法壓制,眼淚砸在丫丫枯黃的頭發上,她慌忙用袖口擦干凈,舀起一勺糊糊,放在嘴邊吹了又吹,直到不燙了才遞到女兒嘴邊。
“丫丫乖,先吃,娘不餓,娘剛才在灶邊嘗過了。”
丫丫小嘴巴抿了抿,固執地把頭扭開,小手推著她的手腕,“娘吃,丫丫等娘吃完再吃,娘餓。”
四歲的她瘦得胳膊腿跟柴火棍似的,卻比誰都懂事,知道她一整天沒沾米,寧愿自己忍著餓,也要先讓她吃。
姜穗再也忍不住把她抱在懷里,低頭就將臉埋在她的發頂,壓抑著嗚咽,“傻瓜,娘是大人扛餓,你還小必須吃。”
母女倆推來推去,誰都不肯先動。
木門后,周巖青背靠著門板,把外面的對話聽得一字不落。
握著面碗的手收緊,不由想到自己的母親,輪廓分明的臉繃得死緊。
當年母親為了減輕他的負擔,不愿意接受治療。
他們也因為錢的歸屬推來推去,母親想讓他讀書,他想要母親治病……
幾分鐘過去,這娘倆還推來讓去,誰都不肯多吃一口。
他煩躁地踹了一腳門板,聲響驚動了院子里的兩人。
娘倆不敢再說話。
片刻后,他拉開門大步走過去,把一個油紙包往丫丫懷里塞。
“吵死了,吃個東西磨磨唧唧的。”
丫丫紅著眼不敢說話,這叔叔不知道塞了包什么東西給她,沉甸甸的。
“對…對不起,吵到你了。”姜穗趕緊道歉。
周巖青眉峰微蹙,這女人怎么這么愛道歉?
“這玩意兒甜得膩人,我不愛吃,給這小丫頭磨牙,別再推來推去的,煩!”
丫丫抱著小小的油紙包,仰起頭看向兇巴巴的周巖青,眼睛亮閃閃的,小聲道謝,“謝謝周叔叔,周叔叔是好人。”
周巖青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別過臉,故作兇狠開口,“趕緊喂孩子,再哭哭啼啼、推來讓去,我把碗收了,一口都別想吃。”
說完,他轉身腳步匆匆回屋,哐當一聲關上門。
姜穗抱著丫丫,接過女兒手中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切成條狀的的紅薯干。
有點驚喜,居然是紅薯干。
紅薯干可是重要的口糧之一,哪有不愛吃的。
在婆家紅薯干根本就沒有她和丫丫的份,他們能吃的只有被切壞的準備喂豬的那種,還不能多吃。
像這種黃色品種的,見都沒見過幾次,都是白色很多絲的那種。
“娘,這紅薯干我能吃嗎?”丫丫盯著紅薯干,直咽口水。
“可以,”她舀起糊糊,“不過要先吃一點玉米糊糊。”
喂了丫丫一口,丫丫張嘴接過,雙眼一亮,“娘,這玉米糊糊好好吃,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玉米糊糊。”
姜穗又舀了一勺喂她,“好吃你就多吃點。”
丫丫點頭,“娘也吃。”
“好,娘跟丫丫一起吃。”姜穗給自己舀了一小勺,小口抿著,溫熱的糊糊滑進喉嚨,暖意從心口一直燙到四肢百骸。
丫丫拿起一塊紅薯干,掰成兩半,自己嘗了一口很甜,把另一半遞到姜穗嘴邊,“娘,甜,你吃。”
姜穗張嘴吃下,確實甜,比她吃過的糖都要甜。
……
換了個地方,姜穗以為自己會睡不著,沒想到睡得格外好。
一早,天剛亮母女倆就醒了,拎著木水桶去村尾的井臺打水。
準備打點水給丫丫和自己好好洗洗,再去公社買糧。
等她娘倆到井臺邊,那早就蹲了一圈人。
都是排隊接水的,這里家家戶戶早上都要接完水才去上工,有男有女眼睛全黏在她身上。
她身上依舊是洗得發白的藍布褂,頭發用一根布條隨意綁著,臉白得晃眼,在一群灰頭土臉、皮膚糙黑的村婦里,扎眼得不行。
丫丫害怕跟在她身旁,身上是件滿是補丁的衣服。
最先開口的是村頭嘴最碎的張婆子
“嘖嘖,瞧瞧這模樣,白嫩嫩、嬌滴滴的,昨兒個真住進那個惡霸的院里了?
我還當是傳言呢。”
旁邊李嬸接話,臉上滿是幸災樂禍,“可不是嘛,支書和村長都不管,把人直接推狼窩里了。
你想想,年輕力壯的糙漢子,還是是蹲過號子犯過大事的,憋了二十幾年,屋里突然進來這么個俊寡婦……”
話說到一半,她故意頓住,擠眉弄眼地跟周圍人使眼色,下半截未說完的下流話誰都懂。
姜穗捂住丫丫耳朵,不讓她聽這些污言穢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