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身洗得發白的勞動工裝,肩寬腿長,比在場眾人生高出半個頭,往那一站壓迫感極強。
日頭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頜線,麥色皮膚,鼻梁高挺,眉骨微凸,一雙眼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緒。
讓人無端不敢對視。
是陸成安,村里最俊的后生,退伍回來助鄉的。
李紅梅疼得面目扭曲,使勁掙了掙,紋絲不動。
她色厲內荏地喊,“陸成安你放開我,我教訓我家兒媳婦,關你屁事。”
陸成安目光落在姜穗身上,見她沒事又移到她懷里嚇得小臉慘白的丫丫。
“祥子是我哥們,如今他走了,他媳婦孩子,我自要照顧一二。”
“你身為長輩,動不動打罵,你覺得對嗎?”
他的手微微一用力,李紅梅疼得臉都白了,“疼,疼,你快松開,我不打了。”
陸成安松開手,李紅梅踉蹌著后退兩步,捂著通紅的手腕,又怕又氣。
卻只能忍著,這陸成安當過兵,一身蠻力。
真動起手來,十個她都不是對手,他還是公社掛了名的武裝干事,真鬧起來,吃虧的是她。
“沒事吧?”
他站得近,姜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混著皂角香,原本惶惶不安的心有片刻的安定。
“沒…沒事,謝謝陸大哥。”
丫丫從姜穗懷里探出頭,小聲喊了句,“陸叔叔…”
陸成安彎了彎唇角,硬朗的五官瞬間柔和,伸手摸了摸丫丫的頭,“別怕,叔叔在。”
陸成安轉頭看向村長,“李村長,這事我剛在院外聽見了。
姜穗男人是煤廠工傷去世,撫恤金是廠里按政策發給遺屬的,明確歸姜穗和孩子,這是有文件公章的。”
村長愣了片刻,這陸成安平時不管這些糾紛,今天怎么插手了?
不會跟傳言那樣,看上人家媳婦了?
村長不動聲色瞥了姜穗一眼,這長相身段不愧是十里八鄉一枝花。
被李老婆子磋磨了這些年,依舊不減姿色,還多了股惹人憐愛的破碎感。
“成安啊撫恤金的事已經解決,現在姜穗鬧著要斷親……”
“她要斷親,你給開個證明就行,還要我教你怎么寫?”
“……”
他當村長這么久還沒有見過哪家媳婦鬧著斷親的,最多也就分家。
他不覺得姜穗離了李家會過得更好,有李老婆子在,村里那些虎視眈眈的餓狼光棍至少不敢打她主意。
“成安,話不能這么說,斷親畢竟是家務事,傳出去也不好聽。”
“新時代婦女能頂半邊天,她男人不在了,她要離開要再嫁都是她的自由。”
李紅梅沒想到陸成安沖著姜穗來的,頓時急了。
“這,這是我們的家事,你,你別仗著是公社有關系就胡來。
她嫁到我們家,生死都是我們家的人,我不同意斷親。”
她就說這狐媚子不靠譜,整天花枝招展的到處勾人,若不是有她壓著,早跟人跑了。
“李大娘,你這思想覺悟有問題,她是人,不是物品……”
話沒說完就被李紅梅打斷,“你是不是跟這賤人有一腿,才幫著她說話?”
不然怎么會管閑事?
至少村東頭男人打媳婦,也沒見他多管閑事。
這話一出,周圍的鄰居都倒吸一口涼氣,李紅梅這是瘋了,什么話都敢往外說。
陸成安眼神一厲,周身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上前一步,逼近李紅梅。
“李紅梅說話要講證據,污蔑造謠是犯法的,輕則公社通報批評,重則抓去勞改,你想試試?”
李紅梅被他的眼神嚇得后退一步,心里發慌,還是硬著頭皮嘴硬。
“我、我沒污蔑。
上次我還看到她送你東西,好端端的她做什么送東西給你?你們就是在搞破鞋。”
這話一出,周圍竊竊私語。
看兩人的眼神漸漸不對勁起來。
有人幫自己說話,姜穗自然不能讓他名聲受牽連。
“那是為了感謝陸大哥救了丫丫,如果不是陸大哥出手相救,我的丫丫可能就被你們害死了。”
“什么情況?”
姜穗將李紅梅明知道丫丫不會水,還讓她下河抓魚,害得她落水差點溺亡的事說了。
全院寂靜,無一人開口。
“村長,就這樣你還不同意幫我斷親嗎?”
“姜妹子你放心,這事,我管了。”
姜穗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挺拔背影,鼻尖一酸。
這么多年她受盡婆家欺凌,無一人為她挺身而出,就連自己的男人都是讓她忍一忍。
村長見狀,不再勸阻,“那這事就按姜穗的意思來,斷親。
往后李家不準再找姜穗娘倆的麻煩,姜穗以后也不能再住在李家,以后發達或者落魄都再無干系。”
姜穗抱著丫丫,對著陸成安和村長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村長,謝謝陸大哥。”
陸成安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些,“別客氣,只是斷親后你帶著女兒住哪?”
姜穗輕咬唇瓣,半晌才小聲回答,“回,回娘家,還麻煩陸大哥和村長給我開個證明,把我的戶籍轉回娘家去。”
“想好了?一旦改回去再改回來可就難了。”
“嗯,我娘家還有房子。”
“那行,你帶孩子先去收拾東西。”陸成安沒在勸。
李紅梅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再鬧,只能眼睜睜看著村長回村部寫證明,蓋了公章。
姜穗能帶走的東西幾乎沒有,就幾套洗得褪色的衣服。
丫丫衣服更是少得可憐,冬天的厚衣服都是她把自己衣服改小給她做的。
村長的速度很快,她剛收拾好,斷親證明和戶籍變更申請已經蓋好公章,只需她拿去公社變更就可以。
她一手提著行李袋,一手牽著丫丫朝村長和陸成安道謝。
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李家村,身后傳來李氏惡毒的罵聲,她權當聽不見。
“娘,我們要去哪?”
丫丫扭頭看了眼身后越來越遠的家,竟不覺得害怕。
“回家,我們自己的家。”
……
“姜穗。”
剛走到村口,身后傳來叫喊聲。
回頭是陸成安。
“陸大哥,你怎么來了?”
“從這個沿河村有半天的路,你打算就這么走過去?”
姜穗朝他笑笑,“現在天熱還早,走到傍晚怎么也能到。”
“……”
陸成安看著多次出現在他夢中的身影,眸色暗了幾分。
若知道她嫁了人過得這么苦,他該早點回來。
壓下心底的情緒,語氣隨意。
“我正好要去沿河村辦點事,順路捎你。”
“這怎么好意思?”
“沒事,順路的事,你們等我會,我去把拖拉機開來。”
坐上拖拉機,姜穗還有點不真實感。
她就這么離開李家村了。
“陸大哥就送到這吧,”姜穗讓他在距離村口一段路停下。
要讓村里人看到,指不定傳出什么瞎話。
“行。”陸成安也不勉強。
……
多年未歸,姜穗有點忐忑。
她家就她一個女兒,父母離開前給她留下三間土坯房,她婚后因各種原因沒能回來。
也不知道家里什么樣了,還能不能住人。
走到家門口,她愣住了。
記憶里的院門被拆了,換成了鐵柵欄門,透過鐵柵欄看見院里光著膀子的男人。
他后背橫亙著一道猙獰的刀疤,正揮著斧頭劈柴,斧頭起落間,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實。
姜穗左右看了看,確認這就是自己的娘家院子,心底發涼。
這男人一看就不好惹。
咬咬牙,推開虛掩的鐵柵欄門走進去,強忍恐懼硬著頭皮開口。
“你是誰?怎么在我家?”
男人聽見聲音,停下劈柴的動作,緩緩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