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看著電視,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雖然自己不可能和周卿云產生什么瓜葛,但兩人的同學關系可是實打實存在的啊!
她想起年前的中學同學聚會。
那幫考上清北的家伙,一個個鼻孔朝天,話里話外都帶著優越感。
“林雪,你當時分數不低啊,怎么跑復旦去了?”
“上海新潮歸新潮,但全國最好的大學清華、北大畢竟在北京嘛。”
“就是,大學離家還近,多方便。”
林雪當時只是笑笑,沒說什么。
但她心里憋著一口氣……我選復旦是我自己的決定,輪得到你們指手畫腳?
可現在……
她看著電視,嘴角慢慢揚起。
我大學同學中出了周卿云這么個妖孽,請問你們清北……有嗎?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她心里瘋長。
不行,得找機會拉周卿云參加一次自己的高中同學聚會。
這面子,我自己沒本事,掙不到,還不能拉外援幫我掙嗎?
全國1987級的大學生,有一個算一個,還能有誰比周卿云更能掙面子?
春晚還在繼續,但林雪的心思已經飛遠了。
她在盤算,自己該怎么跟周卿云開口。
直接說“我想請你幫我撐場面”?
好像太直白了。
委婉點?
那該怎么委婉?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電視里又響起一陣掌聲……又一個節目結束了。
林雪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打周卿云的主意,可問題是她連周卿云現在在哪里都不知道,總不能直接去央視大樓堵人吧!
上海,愚園路的一棟老洋房里。
《萌芽》雜志社總編趙明誠站在客廳中央,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臺二十四寸的日立彩色電視機,嘴唇微微顫抖。
電視里,春晚還在繼續,但他的腦子里,全是剛才周卿云唱歌的畫面。
老伴王淑芬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看見丈夫這模樣,嚇了一跳:“老趙?你怎么了?”
沒反應……
兒子趙建國從書房探出頭:“爸?爸!”
還是沒反應……
王淑芬慌了,放下果盤就沖過來,伸手在趙明誠眼前晃了晃:“老趙!你別嚇我!”
趙明誠突然動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老伴,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爍。
然后,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臉。
王淑芬這才發現,丈夫臉上全是淚。
“老趙……”她的聲音也顫了,“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心臟不舒服?建國!快,打電話叫車!”
“不用!”趙明誠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但有力。
他深吸一口氣,又抹了把臉,然后……
一個箭步沖向客廳角落的電話機。
這是去年才新裝的轉盤電話,紅色的機身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趙明誠抓起話筒,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但他撥號的動作卻異常迅速。
“嘟……嘟……嘟……”
電話接通了。
“喂?老陳嗎?我是趙明誠!”趙明誠的聲音像打了雞血,“立刻!馬上!通知所有編輯,回社里開會!現在!立刻!馬上!”
電話那頭顯然懵了:“趙總編?現在?今天可是除夕……”
“除夕怎么了!”趙明誠幾乎在吼,“放假?放什么假!只有對社會主義事業沒用的人才會過年放假!我們是文化工作者,是要為四個現代化建設添磚加瓦的人!”
客廳里,王淑芬和趙建國目瞪口呆。
趙明誠完全沒注意家人的表情,他對著話筒繼續咆哮:“潑天的富貴落到我們頭上了!你明白嗎?潑天的富貴!周卿云!剛才的春晚!你看了嗎?”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什么,趙明誠更激動了:“對!就是他!現在全國人民都知道他了!都知道《山楂樹之戀》了!我們的機會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一點,但語速依然快得像機關槍:“單行本的發行計劃必須提前!不能按原計劃了!要快!分秒必爭的快!趁著現在這股東風,如果單行本能馬上上市,一定能大賣!大賣特賣的賣!”
“印刷廠?印刷廠那邊我親自聯系!老王是我戰友,他就是把工人從被窩里拽出來,也得給我開機印刷!”
“宣傳?明天就開始!不,今晚就開始!你聯系所有能聯系的報紙、電臺,把消息放出去!《山楂樹之戀》單行本,大年初八,全國上市!”
趙明誠的聲音在客廳里回蕩。
王淑芬和趙建國對視一眼,終于明白發生了什么。
周卿云上春晚了。
而且,火了。
“老趙,”王淑芬小聲說,“你先冷靜點,這都幾點了……”
“冷靜不了!”趙明誠掛斷電話,又迅速撥了另一個號碼,“喂?印刷廠嗎?我找王廠長!什么?過年休息?叫他接電話!就說《萌芽》的老趙找他,天大的事!”
他一邊等電話接通,一邊對家人說:“你們不懂!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萌芽》創刊四十年,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機會!周卿云這孩子……這孩子是老天爺送給《萌芽》的禮物!”
電話接通了。
趙明誠又開始新一輪的咆哮。
客廳里,電視上的春晚還在歡快地進行著。
小品、歌舞、魔術……
但趙家人已經沒心思看了。
趙建國悄悄對母親說:“媽,爸這樣……沒事吧?”
王淑芬搖搖頭,看著丈夫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輕聲說:“讓他忙吧。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她知道,丈夫在《萌芽》干了一輩子,從校對員到總編,經歷了太多起起落落。
雜志社最困難的時候,連工資都發不出來。
特殊時期,雜志社被強制關閉,那時候老趙一個人端著一把鐵鍬守在雜志社門口。
所有的苦難,老趙都咬著牙挺過來了。
現在,機會來了。
一個能讓《萌芽》真正騰飛的機會。
趙明誠打完第三個電話,喘著粗氣坐到沙發上。
他的眼睛還是亮的,手還在抖,但臉上已經露出了笑容。
“淑芬,”他突然說,“咱們社……要翻身了。”
王淑芬點點頭,給他倒了杯水:“慢慢說,別急。”
“不能不急啊。”趙明誠接過水杯,卻沒喝,“周卿云這股東風,必須借上。單行本我已經讓他們預印了幾千冊,本來是準備三月發行的。但現在等不了了,必須馬上開印,全力開印!”
他放下水杯,又站起來踱步:“宣傳也得跟上。我明天……不,我今晚就聯系北京的媒體朋友。周卿云現在在北京,正好可以做專訪。《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國青年報》……一家都不能漏!”
“還有電臺、電視臺。上海臺、中央臺……都要聯系!”
趙明誠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山楂樹之戀》單行本在全國書店賣斷貨的場景。
“爸,”趙建國忍不住問,“這么趕……來得及嗎?”
“來得及!”趙明誠斬釘截鐵,“印刷廠那邊,我讓老王三班倒,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編輯社里,所有人取消休假,全力配合。發行渠道,我親自去跑!”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上海的夜空。
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升起,在夜空中綻開,又消散。
“大年初八,”趙明誠輕聲說,“我要讓全中國,都能買到《山楂樹之戀》。”
這一刻,這個六十歲的老編輯,眼里閃著年輕人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