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領導。”楊主任的聲音更低了,但在飛機引擎的轟鳴聲中依然清晰。
“前兩天,大領導在收音機里偶然聽到了你唱的《錯位時空》。據說,他聽完后愣了很久,至少有半分鐘沒說話。”
周卿云的呼吸停住了。
“當天下午,這首歌的磁帶就出現在大領導的書桌上。”楊主任繼續說,“有人聽到他在辦公室里反復播放,還說……這首歌引起了他很多年輕時的記憶。那些關于理想、關于青春、關于國家和民族的記憶。”
機艙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引擎的轟鳴在耳邊持續。
“讓你上春晚,是大領導親自拍板定的。”楊主任看著周卿云,眼神復雜,混雜著羨慕和感慨,“他說,這樣的歌,應該讓更多的年輕人聽到。特別是除夕夜,萬家團圓的時候,應該有這樣代表新一代年輕人的聲音。”
周卿云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重錘砸過,嗡嗡作響。
大領導!
那個在教科書上、在新聞里、在所有中國人心中都有著特殊地位的大領導。
聽過他的歌?
記得他的名字?
親自決定讓他上春晚?
這太……
太不真實了。
“楊主任,”他好不容易找回聲音,“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你看我像開玩笑的樣子嗎?”楊主任的表情嚴肅起來,“周卿云同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這意味著,從今以后,你就不再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作家了。你進入了……更高層面的視野。”
周卿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他需要消化這些信息。
重生以來,他確實想過要改變命運,想取得更大的成就。
他想過《山楂樹之戀》會火,想過自己會成為知名作家,甚至想過可能會獲得文學獎項。
但他從未想過,或者說不敢想……
他會以這樣的方式進入國家最高層的視野。
“還有,”楊主任又說,“大領導不只知道你的歌,還知道你作家的身份。你的《向南的車票》、《星光下的趕路人》,他都看了,評價很高。”
周卿云睜開眼睛:“他……看了我的小說?”
“看了。”楊主任點頭,“而且很欣賞。特別是《星光下的趕路人》里那句話:‘星光不問趕路人,時光不負有心人’。大領導說,這句話寫出了改革開放十年里,所有奮斗者的心聲。”
周卿云感覺鼻子一酸。
他想起父親……
那個因為文字而遭難,最終郁郁而終的可憐人。
如果父親知道,他兒子寫的東西能被大領導看到、欣賞,該有多欣慰?
“小子,”楊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變得溫和,“你這是祖墳冒青煙了,才能有這樣的運氣。但運氣來了,能不能接住,就看你自己了。”
飛機在夜空中平穩飛行。
周卿云透過舷窗,看到下方偶爾閃過的零星燈火。
那些燈火代表著一個又一個村莊、城鎮,代表著無數普通人的生活。
而他現在,正飛向北京,飛向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舞臺。
“楊主任,”他輕聲問,“春晚……我該怎么做?”
“做好你自己就行。”楊主任說,“唱歌的時候,就想著歌里的情感;說話的時候,就保持真誠。大領導欣賞的就是你作品里的那種純粹和真摯,不要刻意改變。”
周卿云點點頭。
他想起《錯位時空》的歌詞,想起自己唱這首歌時的心情。
那是對不同時代年輕人的理解,是對理想主義的致敬,是對“雖不能至,心向往之”的詮釋。
也許,正是這種跨越時代的情感共鳴,打動了那位經歷過風浪的老人。
“對了,”楊主任忽然想起什么,“你家里那邊,不用操心。我們已經和地方上打過招呼,會照顧好你母親和妹妹。男兒志在四方,只是一年不能陪同家人過除夕而已,克服克服,像我,都已經很多年沒有和家人一起吃過年夜飯了。”
周卿云心里一暖:“謝謝。”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的才華。”楊主任笑了,“說實話,我干文藝工作這么多年,見過不少有才華的年輕人。但像你這樣,既能寫又能唱,作品還能引起這么大共鳴的,不多。”
飛機開始下降。
透過舷窗,周卿云看到了下方城市的燈火。
不是零星的幾點,而是連綿成片的光海,像撒在大地上的銀河。
北京。
一九八八年的北京。
飛機降落在西郊的軍用機場。
艙門打開,冷空氣涌進來,帶著這個時代城市特有的味道……
煤煙、灰塵、還有隱約的人間煙火氣。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已經在停機坪邊等候。
周卿云跟著楊主任走下舷梯,踩在北京的土地上時,他還有種不真實感。
十個小時前,他還在陜北農村的窯洞里;現在,他站在了祖國的心臟。
轎車駛出機場,開上深夜的街道。
周卿云貼著車窗往外看。
寬闊的馬路、昏暗的路燈、偶爾駛過的自行車、路旁低矮的平房……
這就是八十年代的北京,還沒有那么多高樓大廈,還沒有那么繁華喧囂,但已經能感受到一種蓬勃的力量。
“我們先去招待所休息。”楊主任說,“明天一早去電視臺,見導演,開始排練。”
車子在一棟不起眼的小樓前停下。
門口掛著“中央電視臺招待所”的牌子,有衛兵站崗。
辦理入住手續時,前臺的工作人員多看了周卿云幾眼。
顯然,他們已經知道要來的是誰。
房間很簡樸,但干凈。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上貼著偉人的畫像和“為人民服務”的標語。
衛生間是公用的,在走廊盡頭。
周卿云洗漱完畢,躺在床上時,已經是凌晨三點。
但他毫無睡意。
今天發生的一切在腦子里反復回放:家門口的吉普車、山區的軍事基地、軍機上的談話、北京深夜的街道……
還有楊主任說的那些話。
大領導知道他的名字。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興奮、緊張、惶恐、期待……
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心潮難平。
他想起重生那一天,自己立下的目標:改變家庭命運,回報鄉親恩情,在文壇留下印記。
現在,這些目標正在以他從未想象過的速度實現。
但與此同時,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也壓上心頭。
進入更高層面的視野,意味著他的一言一行都會有更多人關注,意味著他的作品將承載更多的期待。
“不能飄。”他對著天花板輕聲說,“周卿云,你不能飄。”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
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北京城邊還有農田,還有村莊。
周卿云翻身下床,走到窗前。
招待所位于一條安靜的胡同里,院子里有幾棵光禿禿的槐樹,樹枝在晨光中像水墨畫里的線條。
周卿云只能在心中默默對自己說:無論走到哪,飛多高,他的根都在那片黃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