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兄妹二人從集市出來時,驢車上的物資已經堆成了小山。
半扇羊、一大塊牛肉、各種干貨糖果、布料、鞭炮、還有兩瓶白酒……這是給父親上墳用的。
周小云坐在車板上,看著身后那堆年貨,忍不住小聲嘀咕:“哥,你這樣花錢……像資本主義大財主。”
周卿云被這話逗得哈哈大笑。
他跳上車,拿起鞭子輕輕一揮:“駕!咱們回家!”
驢車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夕陽西下,天邊燒起了晚霞,橘紅色的光暈染紅了整個黃土高原。
遠處的山脈在霞光中輪廓分明,像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
周小云靠在年貨堆上,看著哥哥趕車的背影。
夕陽給哥哥鍍上了一層金邊,那背影挺拔而堅定。
她忽然覺得,哥哥真的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個需要她省下早飯錢買作業本的哥哥了,而是一個能撐起整個家、甚至整個村的哥哥。
“哥,”她輕聲說,“你寫的書……真的那么好賣嗎?”
周卿云回頭看了她一眼:“還行吧。怎么了?”
“沒怎么。”周小云搖搖頭,“就是覺得……哥,你真厲害。”
周卿云笑了,沒說話。
他抬頭看著天邊的晚霞,心里涌起一種沉甸甸的滿足感。
重生一世,他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讓家人過上好日子,讓鄉親們看到希望。
當驢車轉過最后一個山坳,白石村就在眼前。
炊煙裊裊升起,在晚霞中筆直向上。
村口那棵老槐樹在暮色中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但周卿云的目光,被自家門口的東西吸引住了。
兩輛車!
不是驢車,不是騾車,是汽車!
兩輛綠色的212大吉普,車身上還沾著泥點子,顯然是跑了遠路。
吉普車停在周家窯洞門口,在黃昏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扎眼。
村里已經有不少人圍在那里,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周卿云心里咯噔一下。
他第一個念頭是:周叔動作這么快?昨天才說打井的事,今天就請水利局的領導來了?
但轉念一想,不對。
水利局的車不可能是軍綠色掛著軍牌的吉普車,而且一來就是兩輛。
驢車慢慢靠近。
周卿云看清了,吉普車旁站著四個人。
兩個穿著軍裝,是那種筆挺的軍官制服;兩個穿著便裝,但氣質不像普通干部。
村里人看見周卿云回來,自動讓開一條路。
周卿云跳下車,把韁繩交給妹妹:“小云,你把車趕回家,我去看看。”
他剛走到人群外圍,窯洞門開了。
母親周王氏陪著那四個人走過來。
周王氏臉上有緊張,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激動。
“卿云!”看見兒子,周王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趕緊招手,“快過來!有……有領導找你!”
周卿云走過去。
那四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兩個軍人大概三十多歲,肩章顯示一個是少校,一個是上尉。
兩個便裝的一老一少,老者五十多歲,戴著眼鏡,文質彬彬;年輕人二十七八,手里拿著公文包。
“您就是周卿云同志?”戴眼鏡的老者上前一步,語氣溫和但透著鄭重。
“我是。”周卿云點頭,“請問您是……?”
“自我介紹一下,”老者伸出手,“我是中央電視臺文藝部的副主任,我姓楊,楊振華。這兩位是總政歌舞團的同志,李少校,王上尉。這位是我的助理,小張。”
周卿云和四人一一握手。
他的手很穩,但心里已經開始翻江倒海。
中央電視臺?總政歌舞團?這陣仗……
“周卿云同志,”楊主任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我們這次來,是代表中央電視臺1988年春節聯歡晚會劇組,正式邀請你參加今年的春晚。”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村民們雖然不知道劇組是什么,但“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這些詞,他們是懂的。
那是全國人民大年三十晚上都要看,都要聽的節目!
白石村雖然此時還沒有一臺電視,但這兩年除夕夜,大家都會聚在村支書家,用他那臺老舊收音機聽春晚!
周卿云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
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
可能是《萌芽》編輯部的人,可能是《收獲》雜志來挖墻腳,甚至可能是縣里領導聽說他回來了要接見……
但他萬萬沒想到,居然是春晚節目組的邀請。
“春晚……邀請我?”他的聲音有些干澀,帶著一絲不自信。
“對。”楊主任點頭,從助理小張手里接過一份文件,“你在上海電視臺元旦晚會上演唱的《錯位時空》,我們看了錄像。這首歌我們認為非常符合今年春晚的節目要求。經過導演組討論,決定邀請你在春晚上演唱這首歌。”
周卿云接過文件。是一份正式的邀請函,蓋著中央電視臺的紅印。
他快速掃了一眼內容:邀請他參加1988年春節聯歡晚會,演唱曲目《錯位時空》,演出時間約四分鐘……
“楊主任,”周卿云抬起頭,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感謝春晚劇組的邀請。但我有個問題,今天已經是臘月二十三了,距離春晚直播,只剩不到一周時間。現在才邀請,是不是……太倉促了?”
這話問得很直接。
周圍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
楊主任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周卿云同志,你說得對,時間確實非常緊張。所以今天一早,我們就從北京出發,一路趕到這里。”
他頓了頓,看著周卿云:“我們知道這很突然,也知道這給你帶來了很大壓力。但春晚是全國人民除夕夜的盛宴,每一個節目都至關重要。我們希望……你能接下這個重任。”
所有人都看著周卿云。
母親周王氏緊張地攥著衣角,妹妹周小云從驢車上跳下來,擠到哥哥身邊。
村民們伸長脖子,等著聽周卿云的回答。
周卿云看著手里的邀請函,又看看面前這四位風塵仆仆從北京趕來的客人,再看看周圍鄉親們期待的眼神。
他的心中雖然還有疑惑,春晚舞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去的。
誰不是經過大半年的準備,反復打磨,反復修改節目才能站上春晚的舞臺。
可為什么輪到自己,在節目只剩不到一周就要直播的節骨眼上找到自己。
這里面的講究可就太大了。
周卿云不理解,但這并不妨礙他心中的激動。
這可是春晚啊,而且還是最黃金年代的春晚,這可不是一場簡單的晚會,這是一場造星的盛宴。
最后,他抬起頭,看著楊主任,笑了。
“楊主任,”他說,“我接受邀請。”
周圍爆發出歡呼聲。
村民們激動地鼓掌,周小云跳起來抱住哥哥的胳膊,周王氏抹了抹眼角。
楊主任長長舒了口氣,緊緊握住周卿云的手:“太好了!周卿云同志,我代表春晚劇組,感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