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北榆林地區的黃土塬上,冬日的陽光穿過雪后清澈的空氣,將整座小鎮都籠罩在明亮而清冷的光線中。
周卿云站在鎮子入口的老牌坊下,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跳莫名地快了幾拍。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黃土夯筑的房屋錯落有致。
家家戶戶的屋檐下掛著金黃的玉米、火紅的辣椒。
臨近年關,鎮上人流如織,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鬧聲混雜在一起,蒸騰出濃郁的人間煙火氣。
他背著半舊的帆布背包,里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和那本《萌芽》二月刊,幾乎沒什么行李。
可當他從鎮東頭的大集走出來時,身邊卻多了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沉甸甸地墜在地上。
“近鄉情怯?!敝芮湓圃谛睦锞捉乐@四個字,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揚起笑意。
剛才在大集上,他幾乎是用一種報復性消費的心態在采購。
看到賣羊肉的,要了半扇羊;看到牛肉攤,挑了最好的牛腩和牛腱子;看到干貨攤,核桃、紅棗、柿餅各要了一大包;還有糖果、點心、布料、文具……
兩個寬大的麻袋被他塞得滿滿當當。
他知道母親收到匯款后肯定舍不得這樣花錢。
那個在貧苦中掙扎了大半輩子的女人,即使手里有了錢,也一定會掰成八瓣兒花,一分一厘都要算計著用。
她可能只舍得割上幾斤豬肉,切上幾塊豆腐,稱上幾個糖瓜,就是過年,剩下的錢要攢起來,要蓋新房,要供妹妹讀書,要備著以后自己娶媳婦,要應付各種突如其來的開銷,唯獨就想不到為自己花錢。
但周卿云不一樣。
他是從四十年后重生回來的人,經歷過物資充盈的時代,也深知金錢的價值在于流動和創造。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相信《山楂樹之戀》能賣出二十萬冊,相信下一部作品會更好,相信未來會有源源不斷的稿費、版稅和各種收入。
“媽,小云,這一次,我要讓你們過個肥年?!彼紫律?,試著提起一個麻袋。
好家伙,少說五六十斤。
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斤跑不掉。
周卿云苦笑著搖頭。
真是眼大肚子小,不,是眼大力氣小。
他買時買的干脆,但卻忽略了自己有沒有本事運回去這件事。
從這里到白石村還有十幾里山路,雪后路滑,負重徒步簡直是癡人說夢。
就在他盯著兩個麻袋發愁,琢磨著是雇個驢車還是分幾趟搬運時,身后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試探和不確定:
“卿……卿云娃子?”
周卿云猛地回頭。
雪后的陽光下,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正站在不遠處,黝黑的臉上布滿風霜刻下的皺紋,身上穿著打補丁的棉襖,頭上戴著狗皮帽子。
他手里牽著輛騾車,車上堆著些雜物,正是白石村的村支書周滿倉。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周滿倉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那笑容如此熱烈,仿佛整張臉都舒展開來。
他扔下騾車韁繩,三步并作兩步沖過來,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周卿云的肩膀:
“真是你!卿云娃子!你回來了!”
那雙手像鐵鉗一樣有力,拍在周卿云肩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周滿倉常年干農活,手上的老繭厚得能磨破牛皮。
“周叔……”周卿云剛開口,就被周滿倉一連串的熱情話語淹沒了。
“哎喲!我的大作家!咱們白石村的文曲星回來了!”周滿倉上下打量著周卿云,眼睛亮得嚇人,“高了!壯了!有出息了!你媽前些日子還念叨呢,說你要放寒假了,該回來了……”
他說著,目光落到地上那兩個鼓囊囊的麻袋上,眼睛瞪得更大了:“這是……你買的?”
“嗯。”周卿云有些不好意思,“買了點年貨?!?/p>
“這叫一點?!”周滿倉蹲下身,解開一個麻袋口,看見里面滿滿的牛羊肉、干貨糖果,倒吸一口涼氣,“我的老天爺,這得花多少錢?。∏湓仆拮?,你現在是真發達了!”
“還好,還好?!敝芮湓茡蠐项^,“周叔,您怎么在這兒?”
“趕集?。 敝軡M倉站起來,拍了拍騾車,“村里好幾戶人家要買東西,又走不開,托我幫忙捎帶。沒想到碰上你了!真是巧了!”
他不由分說,彎腰就搬麻袋。
那壯實的胳膊一發力,五六十斤的麻袋輕松提起,“咚”一聲扔到騾車上。
第二個麻袋也如法炮制。
“走!上車!咱們回家!”周滿倉把周卿云拉上騾車,自己坐到前面,鞭子輕輕一揮,“駕!”
騾車緩緩啟動,軋過青石板路,向著鎮外駛去。
離開喧囂的集市,道路漸漸安靜下來。
騾車在黃土路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有節奏的嘎吱聲。
路兩旁是連綿的黃土高坡,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白光。
遠處的山巒起伏,像凝固的波濤。
“卿云娃子,”周滿倉回過頭,臉上滿是好奇,“跟叔說說,上海啥樣?大學啥樣?我聽人說,上海樓高得能戳破天,街上小汽車多得跟螞蟻似的?”
周卿云笑了:“沒那么夸張。樓是比咱們這兒高,車也多,但城里人也擠,住得也窄?!?/p>
“那你在學校咋樣?學習跟得上不?”
“還行,老師們都挺照顧我?!?/p>
周滿倉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寫的書……叔雖然不識字,但聽人說,寫得可好了。人民日報都登了?”
“嗯。”周卿云從背包里掏出那本《萌芽》一月刊,遞過去。
周滿倉接過雜志,動作突然變得小心翼翼。
他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光潔的封面,翻開內頁,看著那些排列整齊的鉛字,眼神里流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珍視。
“這就是……你寫的書?”他輕聲問,手指懸在紙頁上方,不敢真的觸碰,仿佛那些字是易碎的琉璃。
周卿云鼻尖一酸。
他點點頭:“這就是《山楂樹之戀》。”
周滿倉捧著雜志,久久沒有說話。
風吹過,紙頁嘩啦作響,他趕緊合上,用袖子擦了擦封面,才鄭重地遞還給周卿云。
“收好,收好?!彼f,“這可是寶貝。等回去了,讓村里識字的老師給大伙念念。咱們白石村出的文曲星寫的書,得讓所有人都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