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但《萌芽》雜志社的石庫門小樓依舊燈火通明。
總編趙明誠站在編輯室中央的過道上,手里拿著一份剛剛從印刷廠送來的加急報表。
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累的,不是冷的,而是被報表上那個數字震得……五十二萬七千八百六十四冊。
《萌芽》1988年1月刊,上市九天,銷量突破五十萬大關。
編輯室里靜得可怕。
二十幾個編輯,從頭發花白的老校對到剛畢業的大學生,都圍站在四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趙明誠手里的那張紙。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偷偷掐自己的大腿確認不是在做夢。
五十萬冊。
在中國文學期刊界,這是一個分水嶺。
過了這個數,就不再是普通的青年刊物,而是能夠影響一代人、代表一個時期文學風向的頂級平臺。
“老趙……”副總編陳文濤的聲音先打破了沉默,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念出來,讓大家聽聽。”
趙明誠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環視一周。
他看見老編輯張師傅眼圈紅了,看見年輕編輯小王拳頭攥得指節發白,看見財務科的老會計摘下眼鏡擦了又擦。
“五十二萬七千八百六十四冊。”他一字一頓地念出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深夜里,每一個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短暫的寂靜后,編輯室里爆發出近乎癲狂的歡呼。
“五十萬!破了!破了!”小王第一個跳起來,把手中的校樣拋向空中。
“老天爺……我干了三十年編輯,沒見過這場面……”張師傅喃喃著,眼淚真的掉下來了。
“快!給印刷廠打電話!再加印!”發行科科長扯著嗓子喊,聲音已經嘶啞。
陳文濤沖到電話機旁,手抖得差點撥錯號。
電話接通,那邊是印刷廠老李同樣激動的聲音:“老陳!看到了吧?五十萬!我們廠建廠以來,沒印過這么火的雜志!”
整個編輯室陷入一種集體亢奮的狀態。
有人開了一瓶珍藏的茅臺,那是趙明誠放在柜子里準備退休時喝的;有人翻出過年剩下的鞭炮,跑到院子里點燃,噼里啪啦的聲響在凌晨的上海弄堂里格外清脆;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個孩子。
趙明誠退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點了一支煙。
煙霧在燈光下裊裊升起,他的臉在煙霧后顯得模糊不清。
高興嗎?當然高興。
《萌芽》創刊三十一年,經歷過輝煌,也經歷過低谷。
八十年代初文學熱時,最高銷量沖到過二十八萬冊,那時候編輯部也是這般歡騰。
但后來,文學退潮,市場化沖擊,銷量一路下滑,到1986年時,單期已經跌到十二萬冊。
社里經費緊張,編輯工資發不出來,年輕人一個個離開,老編輯一個個退休。
他作為總編,無數次在深夜里問自己:純文學還有出路嗎?《萌芽》還能撐多久?
現在,答案來了。
五十萬冊,不僅破了《萌芽》自己的紀錄,還超過了《收獲》的最新一期銷量,僅次于《人民文學》,排在1988年全國文學期刊發行榜第二名。
這是奇跡。
是他在最絕望時都不敢想象的奇跡。
而創造這個奇跡的人,叫周卿云。
一個十九歲的陜北農村青年,一篇二十二萬字的《山楂樹之戀》。
趙明誠深吸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
高興之余,一股更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那是憂慮,是遺憾,是深深的無力感。
他想起了昨天小王回來的匯報。
“周同學很客氣,但很堅定。他說現在要專心學習,短時間內沒有開新書的打算。我提了長期合作的事,他婉拒了,說《萌芽》很好,但他有更高的追求。”
更高的追求。
這四個字,像針一樣扎在趙明誠心上。
他懂,他太懂了。
一個能在十九歲寫出《山楂樹之戀》的人,一個能唱出《錯位時空》的人,一個能提出“希望工程”概念的人,怎么可能滿足于只在一家青年文學刊物上發表作品?
《萌芽》是什么?
是青年文學的搖籃,是文學新人的跳板。
但它不是終點,不是殿堂。
真正的文學大家,最終要走向《收獲》,走向《人民文學》,走向中國文學的頂峰。
周卿云是一條真龍。
而《萌芽》,只是一片小小的池塘。
池塘可以養魚,可以育蝦,但養不住真龍。
真龍是要騰空而起,是要翱翔九天的。
“老趙,想什么呢?”陳文濤端著兩杯茶過來,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咱們《萌芽》,這回是真翻身了!”
趙明誠接過茶杯,沒喝,只是捧著暖手:“文濤,你說周卿云以后,會去哪里?”
陳文濤一愣,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在趙明誠對面坐下,也點了支煙:“你是說……”
“《收獲》已經托人打聽他了。《人民文學》那邊也有動靜。”趙明誠說得很平靜,“咱們這次能搶到《山楂樹之戀》,是因為下手快,是因為咱們一直關注青年作者。但下一部呢?等他寫出真正想寫的東西,咱們還能留住嗎?”
編輯室里的喧鬧還在繼續,但兩個主編的這個小角落,氣氛卻凝重起來。
陳文濤沉默了很久,才說:“老趙,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們不能只做一錘子買賣。”趙明誠掐滅煙,眼神變得銳利,“周卿云現在是咱們的福星,是咱們的救星。但福星會走,救星會離開。咱們得想辦法,把他和《萌芽》綁在一起。”
“怎么綁?人家連長期合作都拒絕了。”
“用利益。”趙明誠說得斬釘截鐵,“用實實在在的利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的冬夜,漆黑,寒冷,但遠處有點點燈火,像星星一樣。
“文濤,你覺得《山楂樹之戀》,能賣到多少?”
陳文濤想了想:“照這個勢頭,六十萬應該沒問題。如果下半部保持水準,整期破七十萬都有可能。”
“七十萬……”趙明誠重復這個數字,然后轉過身,眼睛里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光,“如果,我是說如果,咱們把目標定在一百萬呢?”
“一百萬?!”陳文濤手里的茶杯差點掉地上,“老趙,你瘋了?文學期刊單期破百萬,那是《故事會》《知音》那些通俗刊物才敢想的事!”
“為什么不敢想?”趙明誠走回辦公桌,攤開一張白紙,拿起鋼筆在上面寫寫畫畫,“《山楂樹之戀》上半部就帶動銷量破五十萬,下半部如果寫得好,加上咱們的宣傳,加上讀者的口碑,為什么不能沖一百萬?”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激動:“如果真能破百萬,咱們就做一件事,給《山楂樹之戀》出單行本。不是雜志連載,是正式的單行本,精裝,帶插圖,全國發行。”
陳文濤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單行本。
這是一個作家真正的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