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xué)校特批給周卿云他們彩排的小禮堂里,最后一縷夕陽從高窗斜射進來。
空氣里漂浮著細小的灰塵,在光線中緩緩舞動。
周卿云站在臨時搭建的簡陋舞臺上,手里握著話筒,眼睛下面掛著明顯的烏青。
他又打了個哈欠,勉強忍住,繼續(xù)跟著音樂排練。
“停!”
馮秋柔從觀眾席第一排站起來,手里拿著個筆記本,眉頭微蹙:“周卿云,你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我看你這幾天狀態(tài)都不對。”
她走上舞臺,燈光照在她臉上,能看見她眼里的擔(dān)憂:“實在不行,這遍結(jié)束后你就回去休息吧。明天就要正式演出了,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真怕你猝死在臺上。”
周卿云苦笑著揉了揉太陽穴:“學(xué)姐,我沒事。就是最近……事兒多。”
他說的是實話。
進入五月以后,所有事情就仿佛是約好了似的,一股腦全涌了上來。
《白夜行》的寫作不能停。
二十萬字的長篇,現(xiàn)在剛過半。
他知道自己只能控制寫作的進度,但控制不了后期翻譯、出版那些環(huán)節(jié)。
所以他只能盡量往前趕,希望能趕在日本經(jīng)濟泡沫破裂前,將書扔進市場。
五四晚會的排練倒是不用他太操心。
馮秋柔把藝術(shù)社團那幫人管得服服帖帖,樂隊配合、和聲編排、舞臺走位,她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周卿云只需要把自己的部分練好就行。
真正讓他頭疼的,是家鄉(xiāng)的事。
酒瓶設(shè)計圖雖然寄回去了,但周卿云心里卻一點底都沒有。
滿倉叔畢竟只是一個一輩子沒走出過縣城范圍的村支書。
自己真的不能指望他有多大本事?
拿著那張設(shè)計圖,他最多也就是跑到縣玻璃廠問問。
可縣里那些國企老爺們的工作態(tài)度,周卿云太清楚了。
圖紙設(shè)計得再好,人家不給你做,你能怎么辦?
而且滿倉叔能不能摸進廠長辦公室的門都是問題。
一個村辦釀酒作坊……連企業(yè)都算不上,就是幾口大缸、幾個老師傅。
在那些端鐵飯碗的人眼里,算個啥?
周卿云心里其實還有個更大膽的銷售點子,但那辦法……滿倉叔肯定做不來。
太“邪”了,不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村人能干的。
他已經(jīng)在考慮,等晚會結(jié)束,是不是該請假回趟家。
把釀酒作坊注冊成廠,把生產(chǎn)線理順,把銷售渠道打通……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沒一兩個月完不了事。
等再回學(xué)校,估計都快放暑假了。
想到這些,他連寫書都很難進入狀態(tài)。
每晚熬到兩三點,腦子里全是事。
所以才會這么疲勞。
“今天就到這吧。”馮秋柔合上筆記本,“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午三點,準時在這兒集合,做最后一次彩排。”
樂隊的同學(xué)開始收拾樂器。
有人過來拍拍周卿云的肩膀:“周哥,明天見。”
周卿云點點頭,看著大家陸續(xù)離開。
小禮堂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和馮秋柔。
“這首歌,”馮秋柔看著他,很認真地說,“不管發(fā)生什么事,都不能毀在我們手里。”
“我知道。”周卿云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首歌的分量。
這不是隨便寫寫的應(yīng)景之作,這是他想獻給這個時代、獻給所有青年的禮物。
所以排練時,他對細節(jié)的要求近乎變態(tài)……
每一個音符的強弱,每一句歌詞的吐字,甚至舞臺上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他都反復(fù)打磨。
奇怪的是,沒人抱怨。
所有參與的同學(xué),只要聽過這首歌,都會被它折服。
他們愿意為了呈現(xiàn)最完美的效果,付出一切努力。
這也是他們能一直包容周卿云不在狀態(tài)的排練的力量。
……
五月四日,下午五點不到,復(fù)旦大學(xué)的操場上已經(jīng)熱鬧非凡。
臨時搭建的舞臺氣派得很,紅色帷幕,木質(zhì)臺板,頭頂上掛著幾排大燈,這會兒還沒亮。
舞臺上方拉著橫幅:“紀念五四運動六十九周年文藝晚會”。
臺下,學(xué)生們從食堂吃完飯就陸續(xù)過來了。
前排是臨時搭建的幾排長椅,算是“貴賓席”。
后面的人自己帶小板凳,再后面的干脆站著。
初夏的傍晚,天氣不冷不熱,晚風(fēng)吹在身上很舒服。
王建國、蘇曉禾、陳衛(wèi)東、陸子銘幾個人早早占了前排位置,手里還拿著汽水瓶子。
旁邊坐著齊又晴、陳安娜,還有藝術(shù)社團的幾個女生。
“這位置真不錯,”王建國興奮地東張西望,“離舞臺這么近,待會兒看得清楚。”
“得感謝馮學(xué)姐,”蘇曉禾說,“聽說這次晚會市里、部隊都有領(lǐng)導(dǎo)來,票特別緊。她能弄到這么多前排票,真厲害。”
陳安娜今天穿了件大紅色的連衣裙,頭發(fā)仔細梳過,還別了個亮晶晶的發(fā)卡。
她眼睛一直盯著后臺的方向,手里攥著個手帕,時不時擦擦手心。
齊又晴安靜地坐著,手里捧著本《收獲》增刊,但一頁都沒翻。
她偶爾抬頭看看舞臺,更多時候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六點半,天還沒完全黑,舞臺上的燈“唰”地全亮了。
明亮的燈光刺破暮色,把整個操場照得如同白晝。
晚會要開始了。
后臺,化妝間里一片忙碌。
周卿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閉著眼睛,在心里一遍遍默唱那首歌。
馬上就要上臺了,他不敢有絲毫松懈。
“喲,這不是我們的大作家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戲謔。
周卿云睜開眼,愣住了。
上海電視臺元旦晚會上見過一次面的李玉玲正俏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穿著一身淡黃色的演出服,頭發(fā)盤成精致的發(fā)髻,臉上化了舞臺妝,眼睛亮晶晶的,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李……李老師?”周卿云趕緊站起來。
“別,可別叫我老師,”李玉玲擺擺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我哪敢當您的老師啊。您多忙啊,大作家,大忙人。”
這話里的刺,周卿云聽得明明白白。
他尷尬地撓撓頭:“那個……最近確實有點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