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放下筷子,看著陳平安。
包廂里安靜下來。
趙總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示意周卿云:穩住。
“陳叔叔,”周卿云開口,聲音很穩,“謝謝您這么看重《山楂樹之戀》。不過……這本書,我不打算賣海外版權。”
陳平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哦?為什么?”
“當然,這不是我不給你這個面子,”周卿云說得很誠懇,“是不適合。《山楂樹之戀》寫的是中國八十年代的青春,那種含蓄的情感,那種特定的時代背景……外國讀者理解不了。硬推出去,只會讓人覺得中國文學就這水平……小情小愛,格局太小。”
他頓了頓,繼續說:
“我不想這樣。而且在商言商,說實話,這樣的書走出去,是賺不到錢的,我不能讓叔叔你賠本卻連個吆喝都賺不到。”
陳平安沉默了幾秒。
他拿起酒杯,慢慢轉著,看著杯子里透明的液體。
“那你覺得……什么書適合?你新出的那本《人間煙火》嗎?”
周卿云心里一動。
看來陳平安也不算完全看在陳安娜的面子上來接觸自己的,他是對自己的作品有了解后才來的這一趟。
“陳叔叔,”他身體微微前傾,“您經常跑日本,應該對于日本這個國家比較了解。你認為現在日本讀者喜歡看什么?”
陳平安想了想:“推理小說,社會派的那種。還有……反映社會現實的作品。日本現在經濟好,但人也迷茫,喜歡看那種……怎么說呢,有點黑暗,但又讓人思考的東西。”
“而且他們現在經濟也好,舍得花錢,就連拍那種小孩子看的動畫片都是幾億幾億的燒錢,但他們民眾也愿意買單。”
“你知道嗎,日本一本暢銷的小說甚至能賣到兩三千日元,這和搶錢已經沒有區別了。”
周卿云笑了。
“巧了,”他說,“我最近在構思一部小說,就是針對日本市場的。推理題材,社會派,寫人性的黑暗與光明。”
陳平安眼睛亮了。
“什么故事?”
“一個關于罪惡與救贖的故事,”周卿云說得很慢,“兩個孩子在黑暗里相遇,彼此依存,又彼此毀滅。故事跨度二十年,寫的是日本社會的變化,也是人心的變化。”
他簡單講了《白夜行》的核心設定,當然,隱去了很多細節。
陳平安聽著,手里的酒杯停住了。
最重要的是安娜的母親,她此時已經是目不轉睛的看向周卿云。
趙總編也放下了筷子,看著周卿云,眼神里滿是驚訝。
陳安娜完全聽不懂這么專業的寫作詞匯和“社會派推理”這些詞,但她能看出來,自己的父母已經被周卿云的話吸引住了。
那種專注的、審視的、帶著探究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這是父親遇到感興趣的事情時,特有的表情。
“你想怎么寫?”陳平安問。
“用貼合日文的文筆來寫,”周卿云說,“或者至少,創作時就考慮日本讀者的閱讀習慣。這樣在后期翻譯的時候,能更準確。”
他頓了頓,看著陳平安:
“陳叔叔,您在日本有出版社的關系嗎?”
陳平安笑了。
笑得意味深長。
“有,”他說,“不僅有,我還認識幾個不錯的編輯。不過……”
他話鋒一轉:
“卿云啊,你這個想法很好,但也很冒險。日本讀者很挑剔,此時也有著極端的民族崇拜,外國作家想打進他們的市場,難。除非……你的故事真的夠好。”
周卿云也笑了。
他從口袋里,取出幾頁稿紙,是《白夜行》的提綱和前兩章。
早上他隨手裝進了口袋里。
“陳叔叔,您看看這個。”
陳平安接過來,戴上老花鏡。
包廂里很安靜,只有窗外的汽笛聲隱約傳來。
陳平安看得很慢,一字一句,一頁一頁。
他的表情從開始的平靜,到微微蹙眉,再到眼睛發亮。
看完,他將稿紙遞給了早就等不及的老婆,摘下眼鏡,看著周卿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小子,”他說,語氣里帶著欣賞,“你這是……要搞大事啊。”
陳平安那句“好小子”一出口,趙總編心里就跟貓抓了似的。
他端著酒杯,眼睛直往周卿云放在桌邊的幾頁稿紙上瞟,可又不好當著陳平安夫婦的面伸手去搶,那太失禮了。
他只能裝作不在意地抿了口茅臺,可平日里醇香順滑的酒液,這會兒喝到嘴里竟有些發苦。
這卿云,到底又搗鼓出什么好東西了?
趙總編心里跟明鏡似的。
從《向南的車票》到《山楂樹之戀》,再到《人間煙火》,周卿云這小子每次出手都出人意料,而且一次比一次成熟,一次比一次驚艷。
現在聽陳平安這語氣,怕是又憋了個大招。
而坐在陳平安對面的周卿云,聽到這話心里卻是一松。
從見面第一眼起,他就敏銳地察覺到陳平安對自己有種隱隱的敵意。
那眼神里藏著的審視、挑剔,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爽,他都看在眼里。
可兩人素不相識,之前也從無交集,這份敵意從何而來?
總不能是因為自己不打算把《山楂樹之戀》的海外版權給他吧?
周卿云心里苦笑。
他哪里是不給,分明是為陳平安好。
《山楂樹之戀》這種純中國式的青春敘事,放到國外市場注定水土不服。
真簽了約,翻譯、推廣砸進去的錢,怕是連本都收不回來。
他不給,是想讓陳平安及時止損。
可這話沒法直說,說了傷人自尊。
現在好了,陳平安看了《白夜行》的提綱,態度總算緩和了些。
“陳叔叔,”周卿云趁熱打鐵,“您覺得這本書如果在日本發行,銷量會怎么樣?”
陳平安放下酒杯,身子往后一靠,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這個五十出頭的老商人此刻表情很認真,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瞇起,像是在計算什么。
“我實話實說,”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個粗人,讀書少。年輕時候在蘇聯倒騰物資,后來跑日本、韓國做外貿,大半輩子都在跟貨物、票據打交道,靜下心看書的時候不多。”
他頓了頓,拿起那幾頁稿紙,輕輕拍了拍:
“可就因為我讀書少,當我看到你這本書的開篇,就能被它吸引住,這就恰好能說明問題。”
包廂里安靜下來。
連一直忙著給女兒夾菜的瑪利亞都停下了筷子,看向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