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搖搖頭,將這些念頭都壓下。
院子里,陳安娜已經把自行車停好,正蹲在墻角逗貓玩。
看見他出來,立刻跳起來:
“走吧走吧!再晚要遲到了!”
她拉著周卿云就往外跑,那急不可耐的樣子,像是去赴什么重要的約會。
從復旦到和平飯店,十公里路,公交車晃晃悠悠開了快一個小時。
1988年的上海公交,永遠人滿為患。
周卿云和陳安娜擠在車廂中間,周圍都是人,拎著菜籃子的阿姨,抱著孩子的婦女,穿工裝的工人,還有幾個看起來像外地出差的中年男人。
車廂里彌漫著汗味、煙味、汽油味,還有不知誰帶的咸魚干的味道。
陳安娜卻一點不在意。
她站在周卿云身邊,手抓著欄桿,臉幾乎要貼到他胸膛上。
一路上,她的眼睛就沒離開過周卿云的臉,那種毫不掩飾的、熾熱的目光,看得周圍幾個年輕小伙子直咽口水。
“你看我干嘛?”周卿云被她看得不自在。
“你好看啊。”陳安娜說得理所當然,“比我們學校那些男生都好看。”
周卿云耳朵有點熱,別過臉去。
陳安娜笑了,笑得很開心。
車子經過外白渡橋時,她指著窗外:“看!黃浦江!”
周卿云看出去。
四月的黃浦江,江水渾濁,但江面上船只往來,生機勃勃。
對岸的浦東還是一片農田和低矮的房屋,完全看不出幾十年后摩天大樓林立的模樣。
和平飯店就在外灘邊上,那棟綠色的尖頂建筑,在周圍的灰色建筑群里格外醒目。
車子到站時,已經十一點半了。
兩人下車,站在和平飯店門口。
周卿云抬頭看著這棟建于1929年的老建筑,花崗巖外墻,青銅色屋頂,旋轉玻璃門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門口站著穿制服的門童,戴著白手套,筆挺地站著。
這就是和平飯店。
八十年代上海最頂級的涉外飯店之一。
門口沒看見趙總編,不知道是還沒到,還是已經進去了。
陳安娜拉著周卿云:“我們先去見我爸媽吧!他們住三樓。”
兩人走進旋轉門。
大廳里鋪著大理石地板,光可鑒人。
高高的天花板上吊著巨大的水晶吊燈,墻上掛著西洋油畫。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的味道,是老木材和清潔劑混合的氣息。
穿著旗袍的女服務員站在前臺,看見他們進來,微笑著點頭。
畢竟兩世為人,周卿云倒也還不至于有緊張這種情緒誕生。
兩人走到電梯口時,正好趕上電梯門打開。
里面走出來三個人。
最前面的是趙總編,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他后面跟著一男一女:男的五十歲上下,個子不高,穿著藏青色的西裝,沒打領帶;女的四十多歲,高挑白種人,燙著時髦的卷發,穿著墨綠色的旗袍,外面披著米白色披肩。
“爸!媽!”陳安娜驚喜地叫出聲。
周卿云這才反應過來,這二位就是陳安娜的父母。
他迅速打量了一眼。
陳安娜的父親陳平安,長相普通,國字臉,濃眉,鼻梁不高,嘴唇有些厚。
個子大概一米六五左右,比一米七多的陳安娜和她母親都矮了一截。
但那雙眼睛……很亮,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像是能看透你心里在想什么。
身上有股說不出的氣勢,不張揚,但讓你無法忽視。
這就是那個六七十年代就敢一個人跑去蘇聯做“國際倒爺”的人物?
周卿云心里暗暗提起了神。
陳平安突然看見女兒和一個陌生男孩站在一起,也是一愣。
但他反應極快,目光在周卿云身上掃了一圈,臉上立刻堆起笑容:
“這位就是卿云大作家吧?久仰久仰!”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
周卿云握住。
陳平安的手很粗糙,手心有老繭,握手的力度適中,既不輕浮也不壓迫。
“陳叔叔好,阿姨好。”周卿云禮貌地問好。
陳安娜的母親微笑著點頭,目光在周卿云身上打量著,眼神溫和但帶著審視。
“老趙都跟我們說了,”陳平安很熱情,“走走走,包廂已經訂好了,咱們邊吃邊聊!”
一行人往餐廳走。
趁著陳安娜挽著母親說話的空當,周卿云快走兩步,湊到趙總編身邊,壓低聲音:
“趙總編,什么情況?”
趙總編也壓低聲音:“早上你跟我打完電話沒多久,陳老板就給我打過來了。本來想通過我約你,我說你已經約了和平飯店,我一想,干脆上午就先過來了,打算幫你先探探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這人,不簡單。一會兒吃飯,你看我眼神行事。”
周卿云心里有數了。
包廂在二樓,臨江。
推開厚重的木門,里面是一張能坐十人的大圓桌,鋪著潔白的桌布。
桌上已經擺好了涼菜:水晶肴肉、鎮江硝肉、四喜烤麩、馬蘭頭拌香干。
窗外就是黃浦江,江面上船只往來,對岸的風景一覽無余。
“坐坐坐,都別客氣。”陳平安招呼著,很自然地坐了主位。
周卿云被安排坐在他右手邊,趙總編在左手邊。
陳安娜挨著周卿云坐,她母親挨著趙總編。
另外兩名趙總編帶來的陪酒人員自覺的坐在末尾位置。
服務員開始上熱菜。
清炒蝦仁、松鼠鱖魚、蟹粉獅子頭、文思豆腐……一道道菜擺上來,色香味俱全。
陳平安端起酒杯,是茅臺,白色的瓷瓶,已經打開了。
“來,第一杯,歡迎卿云,歡迎老趙!”他站起來,“我先干為敬!”
一仰脖,一杯白酒下肚。
周卿云也站起來,舉杯:“謝謝陳叔叔款待。”
他喝了一口,辣,但醇香。
幾杯酒下肚,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陳平安說話很直:“卿云啊,我也不繞彎子。你那本《山楂樹之戀》,我看過了,寫得好。我這些年跑蘇聯、跑日本、跑韓國,見得多了,這種純真的愛情故事,到哪兒都有人愛看。”
他頓了頓,看著周卿云:
“之前通過電話聯系,有些事情說不清楚,現在我人過來了。就是為了這件事,今天這頓飯,一是大家認識一下,二是想正式跟你談談,這本書的海外版權,我想拿下來。條件,你開。”
話說得很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