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鉆進來,在他的臉上留下點點光斑。
他猛地坐起身,腦子卻還昏沉著,昨晚寫《白夜行》寫到后半夜,睡下時已經快凌晨三點。
墻上的掛鐘指向七點十分。
壞了。
他一個激靈翻身下床,連拖鞋都沒穿就沖到窗邊,踮起腳往隔壁院子里看。
陳念薇家的院門虛掩著,里面靜悄悄的。
再往二樓窗戶看,窗簾拉開了,但沒人影。
她出門了?
周卿云心里一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樓下沖。
臉沒洗,頭發亂得像雞窩,扣子扣錯了兩顆也渾然不覺。
沖到院門口時,他聽見巷子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咔,咔,咔。
清脆,有節奏。
他探出頭,正好看見陳念薇拎著黑色公文包,站在自家院門口,手里拿著那串銅鑰匙,正準備鎖門。
“陳老師!”周卿云喊了一聲,聲音還有點啞。
陳念薇回過頭。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藏青色的西裝套裙,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頭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臉上化了淡妝,唇色是那種很正的紅。
整個人看起來干練,清冷,同課堂上那個不茍言笑的陳教授對上味了。
看見周卿云這副模樣,她愣了一下。
“周卿云?”她上下打量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你這是……剛起床?”
“陳老師,”周卿云顧不上解釋,“先別鎖門,我想借你家電話用一下。”
陳念薇手里那串鑰匙停在半空。
“打電話回家?”她問,語氣里帶著點調侃,“這么早?年紀輕輕的大小伙子,還挺想家?”
“不是給家里打,”周卿云抹了把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清醒些,“打市內。《萌芽》雜志社。”
“《萌芽》?”陳念薇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眉頭微微蹙起,“你新書不是已經給《收獲》了嗎?怎么還這么急著找《萌芽》?”
她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探究:
“是單行本出什么問題了?”
周卿云搖搖頭,三言兩語把事情說清楚了:
“陳安娜的父親來上海了,做外貿生意的,想把《山楂樹之戀》賣到蘇聯和日韓去。之前他跟《萌芽》談過,雜志社那邊沒同意授權。這次他專門過來,想當面跟我談。我今天中午約了和平飯店見面,想請趙總編一起去,畢竟這種事情他們有經驗。”
他一口氣說完,喘了口氣。
陳念薇聽完,沉默了幾秒。
清晨的陽光從巷子口斜射進來,照在她臉上,能看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淺淺影子。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串鑰匙,金屬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周卿云知道她在想什么。
海外出版。
這四個字,對八十年代的中國作家來說,太有誘惑力了。
多少人為了這兩個字,簽下不公平的合約,甚至被騙稿騙錢。
陳念薇擔心的,大概也是這個,怕他年輕,被“海外”兩個字沖昏頭腦。
“陳老師,”周卿云開口,聲音很平靜,“其實我……”
“你并不想將《山楂樹之戀》出版到海外,對嗎?”
陳念薇打斷了他。
周卿云一愣,隨即點頭:“對。這本書……不適合。”
陳念薇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有驚訝,有贊許。
“你能這么想,很好。”她說,聲音輕了些,“現在國內文壇,多少作者為了‘海外出版’這四個字,恨不得倒貼錢也要把書送出去。結果呢?要么被騙,要么書出去了沒人看,白白讓人家看輕了中國文學。”
她頓了頓,看著周卿云:
“你能抵抗這種誘惑,能清醒地意識到這本書的分量不夠……周卿云,你很清醒。”
這話說得很真誠。
周卿云心里一暖。
“謝謝陳老師。”
陳念薇擺擺手,把手里的鑰匙串遞過來,不光是院門鑰匙,連屋子大門的鑰匙也在上面。
“你自己進去打吧,我有早八的課,要來不及了。”她說,“打完幫我把門鎖好。鑰匙……我下課去你家拿。”
周卿云接過鑰匙,沉甸甸的一串。
“陳老師,”他忍不住說,“您就這么放心?家里鑰匙都整串給我了?”
陳念薇已經轉身往巷子口走了,聞言回過頭,唇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怎么,你還有能耐把我家搬空?”
說完,不等周卿云回答,她蹬著那雙黑色高跟鞋,咔咔咔地走遠了。
背影在晨光里顯得修長挺拔,那股御姐的瀟灑勁,看得周卿云一愣一愣的。
這大姐……
他搖搖頭,轉身推開陳念薇家的院門。
院子里很整潔。
水泥地掃得干干凈凈,墻角種著幾株月季,剛冒出嫩芽。
靠墻放著輛女式自行車,鳳凰牌的,擦得锃亮。
周卿云走進屋。
客廳還是上次來時的樣子,實木地板,布藝沙發,墻上掛著水墨畫。
書架上滿滿的都是書,中文的,外文的,分門別類擺得整整齊齊。
電話在書房的書桌上。
他走過去,拿起聽筒,撥了《萌芽》編輯部的號碼。
“嘟……嘟……”
等待音很長。
周卿云看了眼墻上的掛鐘……七點十五分。
趙總編習慣早到辦公室,這個點應該在了。
果然,響到第六聲,電話被接起來了。
“喂?《萌芽》編輯部。”
是趙總編的聲音,聽起來精神不錯。
“趙總編,是我,周卿云。”
“小周?”趙總編有些意外,“這么早?有事?”
周卿云把事情又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趙總編笑了,笑聲里帶著點無奈和尷尬: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
“當時我們都以為對方是騙子?”周卿云笑著接話。
“可不是嘛!”趙總編嘆了口氣,“小周啊,你是不知道,這年頭打著‘海外出版’旗號騙人的太多了。前陣子有個老作家,說是美國出版社要出他的書,讓他先交三千塊‘審稿費’。結果呢?東拼西湊的將錢交了,結果人沒影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
“陳安娜的父親之前是通過電話聯系的,說要做《山楂樹之戀》的海外版權。我一聽,條件開得不錯,但正因為太‘不錯’了,反而給人一種不真實感。再加上他人在哈爾濱,咱們在上海,面都見不著……我就沒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