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以后,如果說日本現象級的作家和作品,自然非東野圭吾的《白夜行》莫屬。
現在是1988年。
東野圭吾其實已經出道。
1985年他就以《放學后》獲得了江戶川亂步獎。
但《白夜行》呢?
這部現象級的作品要到1999年才會出版。
也就是說,現在還沒有《白夜行》。
現在的東野圭吾還在寫本格推理,《白夜行》這種社會派巔峰之作,還要等十一年。
十一年。
太久了。
如果……如果他現在就把《白夜行》寫出來呢?
提前十一年,在日本經濟泡沫最鼎盛的時期,在這部作品最適合出現的年代,將它拋出去?
會發生什么?
周卿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前世的記憶。
《白夜行》,1973年大阪,廢棄大樓里發現一具男尸。
十九年后,嫌疑人之女雪穗和被害人之子亮司,在復雜而殘忍的命運中彼此依存,彼此毀滅。
“我的天空里沒有太陽,總是黑夜,但并不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雖然沒有太陽那么明亮,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憑借著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當成白天。”
雪穗的這句話,他記得很清楚。
還有亮司的剪紙……那個男孩手巧,能剪出精美的圖案。
還有最后的結局,亮司從樓上跳下,雪穗一次都沒有回頭。
一部關于惡的故事。
一部關于在黑暗中尋找光的故事。
一部……在日本能賣出一千萬冊,在全球能賣出數千萬冊的故事。
周卿云睜開眼睛。
寫。
為什么不寫?
小鬼子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但問題來了:他怎么解釋這部作品的來歷?
一個中國大學生,寫出一部地道的、深刻的、關于日本社會的小說?
這太可疑了。
周卿云站起來,在書房里踱步。
書架上的書一排排看過去,中國古典文學,現當代文學,外國文學譯本,還有一些日語學習資料。
日語。
他突然停下腳步。
對了,日語。
自己現在住的別墅就是曾經日本軍官住過的別墅。
自己找到一些日本的資料,能說的過去吧。
還有陳念薇……她在上戲教戲劇,對日本文學和戲劇了解同樣深刻,初二那一夜,兩人在火車上也聊了很多。
如果……
如果他只是在這些資料和對話中生出了靈感,將在黑暗中尋找光這個思路從《人間煙火:農》的陜北背景放到了日本。
這個解釋并不是說不過去。
周卿云走回書桌前,重新坐下。
筆在手里轉了幾圈。
這個借口,可行嗎?
仔細想想,其實有很多漏洞。
但他相信,只要自己的故事足夠好,那其他的一切,都只是增加這本小說神秘感和傳奇性的調料。
讀者不會關心你是怎么想出來的,他們只關心故事好不好看。
文學界可能會質疑,但那又怎樣?
等作品在日本火了,那些質疑自然就消失了。
這個世界,終究是用實力說話的。
周卿云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開始列提綱。
主要人物:雪穗,亮司。
時間跨度需要改變:將原文的1973-1992年改成1970-1988年。
核心主題:罪惡,救贖,依存,毀滅。
關鍵情節:命案發生,兩個孩子相遇,各自成長,彼此利用又彼此需要,最后的悲劇結局。
他寫得很快。
前世對這部作品太熟悉了,他甚至可以背出某些經典段落的結構。
人物的性格,情節的推進,伏筆的設置,都在腦子里清晰無比。
寫著寫著,他忽然停住。
語言。
日文版和中文版,語言風格必須不同。
日文版要符合日本讀者的閱讀習慣,要有那種日式文學的細膩和克制。
中文版則要保留原作的精髓,但也要讓中國讀者讀得順暢。
這需要兩個版本的創作。
或者說,需要一個“翻譯”的過程。
周卿云想了想,在提綱旁邊又開了一欄:
日文版注意事項:
稱呼用語(さん、くん等)
敬語使用
文化細節(節日、習俗、地名)
對話語氣
中文版注意事項:
保留日本元素但不過度異化
關鍵概念的解釋(如“白夜”)
情感表達的適度本土化
列完這些,他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
不知不覺,寫了兩個多小時。
院子里傳來貓叫聲。
周卿云放下筆,走到窗邊。
小貓正扒著門,想進來。
一激動,倒是忘記了這個小家伙。
他下樓開門,小家伙“嗖”地竄進來,蹭他的腿。
“餓了?”周卿云彎腰抱起它,“等會兒,給你弄吃的。”
廚房里,中午剩下的面條還有小半碗。
他熱了熱,放在小貓的碗里。
小家伙吃得歡快,尾巴一搖一搖的。
周卿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它吃。
心里那股沖動越來越強烈。
寫《白夜行》。
現在就開始。
沒有什么高大上的文學追求。
要的就是開拓海外市場,賺的就是外匯。
要知道此時日本經濟已經達到了瘋狂的程度。
隨便一本小說都能賣到兩三千日元。
換算成人民幣是多少錢?
想都不敢想。
同時一部能在日本市場走紅的作品。
也能證明中國作家也能寫出震撼世界的作品。
證明我們不是只會寫傷痕、寫反思、寫鄉土。
證明文學沒有國界,好的故事能打動所有人。
周卿云走回書房,重新坐下。
筆記本攤開著,《白夜行》的提綱已經寫了三頁。
他翻到新的一頁,寫下第一行字:
“1970年,大阪。”
筆尖頓了頓,繼續:
“一座廢棄大樓里發現了一具男尸……”
故事開始了。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從書桌移到墻上,最后消失在地平線。
書房里的燈亮了。
周卿云還在寫。
一頁,又一頁。
雪穗和亮司的命運,在他的筆下緩緩展開。
那個關于黑暗與光的故事,在1988年的上海,在一個大學生的書房里,悄然誕生。
而這個世界,對此還一無所知。
不知道一部即將震撼日本文壇、乃至世界文壇的作品,正在這里孕育。
不知道一個中國年輕人,正在做一件前無古人的事。
周卿云寫得投入,完全忘記了時間。
直到肚子咕咕叫,他才抬起頭。
晚上八點了。
他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和手腕,看著桌上厚厚一沓稿紙。
第一章,寫完了。
五千字。
一個令人不安的開頭,一個充滿懸念的命案,兩個眼神空洞的孩子。
他放下筆,長長地舒了口氣。
走到窗前,夜色已深。
隔壁陳念薇家的燈亮著。
周卿云看著那扇窗,忽然想:如果她知道自己在寫什么,會是什么表情?
驚訝?懷疑?還是……期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條路,他需要走下去。
不只是為了自己。
更是為了那些該被證明的東西。
為了那些該被打破的偏見。
為了那些……在黑暗里尋找光的人。
就像雪穗和亮司。
就像這個時代里,所有在迷茫中前行的人。
周卿云關上窗,回到書桌前。
稿紙上的字跡,在臺燈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輕輕摸了摸那些字。
白夜行。
在這個真實的夜晚,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