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將馮秋柔讓進(jìn)屋里,一邊走一邊說:
“你是不知道,這一個月我這兒快成食堂了。顧湘,就是我們班那個湖南姑娘,廚藝特別好,常來做飯。陳安娜、齊又晴她們也常來,有時候一屋子十幾個人,熱鬧得很。”
馮秋柔聽著,臉上露出羨慕:
“真好。我錯過了這么多……”
“現(xiàn)在回來也不晚,”周卿云給她倒了杯水,“今天就有熱鬧看。”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喧鬧聲。
“卿云!開門!兄弟們來了!”
王建國的大嗓門隔著門板都能聽見。
周卿云去開門。
門外黑壓壓站了一群人,都是熟悉的面孔。
一群人涌進(jìn)院子,家里頓時熱鬧起來。
然后,他們看見了屋里的馮秋柔。
空氣安靜了一瞬。
馮秋柔在學(xué)校里名氣不小,但平時低調(diào),很少出現(xiàn)在這種朋友聚會的場合。
此刻她站在周卿云家里,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水,笑容溫和,就仿佛是鄰家女孩一般。
但很快,大家就回過神來,紛紛打招呼。
齊又晴多看了馮秋柔幾眼,又看了看廚房方向,眼神平靜但若有所思。
陳安娜則完全沒察覺氣氛的微妙,笑嘻嘻地湊過來:
“秋柔姐!你回來了!我都想你了!”
“我也想你們,”馮秋柔笑著回應(yīng),“聽說這一個月你們過得很熱鬧?”
“可熱鬧了!”陳安娜開始嘰嘰喳喳地講起來,從顧湘的剁椒魚頭講到周卿云寫完《農(nóng)》,從李總編來訪講到隔壁的新鄰居……
馮秋柔安靜地聽著,目光不時飄向廚房。
廚房里,周卿云已經(jīng)開始下面了。
大鐵鍋里水滾開著,面條下進(jìn)去,用長筷子輕輕攪散。
煮到八分熟,撈出來過一遍涼水。
十幾個碗一字排開,每個碗里先舀一勺臊子,再挑上面條,澆上滾燙的臊子湯。
紅亮的湯汁,金黃的臊子,雪白的面條,撒上翠綠的蔥花。
香氣彌漫開來。
“開飯了!”
大家圍攏過來,自己端碗。
院子里,石桌上、臺階上、小板凳上,蹲滿了人。
用大家的話來說,吃面就得蹲著吃才香。
每人捧著一大碗臊子面,吸溜吸溜地吃起來。
“香!真香!”王建國吃得滿頭大汗,“這辣子夠勁兒!”
“面真筋道,”顧湘吃得斯文但迅速,“湯也鮮,臊子炒得恰到好處。”
馮秋柔小口嘗著,眼睛亮了:“好吃。比我在北京吃過的炸醬面都好吃。”
周卿云笑了:“那是,我這可是正宗的陜北做法。”
氣氛熱鬧起來,大家邊吃邊聊。
吃到一半,陳安娜忽然放下碗,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轉(zhuǎn)向周卿云,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對了,周卿云,我爸晚上到上海。你明天去見他一面唄?”
“……”
“……”
“……”
院子里瞬間安靜了。
吸溜面條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陳安娜,又看向周卿云。
馮秋柔手里的筷子頓住了。
她此時腦中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自己只是一個月沒回學(xué)校,周卿云和陳安娜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到了要見家長的地步嗎?
她下意識地看向齊又晴,齊又晴也正看著她,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震驚。
而其他人……
王建國嘴巴張得老大。
李建軍眼睛瞪得溜圓。
陸子銘甚至下意識地在心里算起賬來:要是兩人真成了,結(jié)婚時自己該包多少紅包?五塊?十塊?二十塊會不會太多,還有他們的小孩應(yīng)該叫自己叫什么……
顧湘放下碗,看看陳安娜,又看看周卿云,若有所思。
周卿云呢?
他正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帶著辣子的臊子,被陳安娜這句話一嚇,辣椒嗆進(jìn)了氣管。
“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憋得通紅,眼淚直流。
齊又晴最先反應(yīng)過來,趕緊遞水:
“快喝水!”
周卿云接過杯子灌了幾大口,這才緩過勁來。
“安、安娜……”他聲音沙啞,“你爸來上海……為什么要見我?”
陳安娜一臉理所當(dāng)然:
“當(dāng)然是有正事!關(guān)于你書的事!”
“書的事?”
“《山楂樹之戀》啊,”陳安娜說,“我爸做外貿(mào)生意的,想把你這本書賣到蘇聯(lián)和日韓去。他之前跟《萌芽》談過,但雜志社那邊沒同意授權(quán)。這次專門來上海,就是要當(dāng)面跟你談。”
她頓了頓,補(bǔ)充道:
“本來早就該來的,但前陣子上海不是鬧甲肝嗎?我爸媽不放心,就拖到現(xiàn)在。”
“不會上次趙總編說的有人要海外版權(quán)的事情,就是陳安娜她爸媽吧!”
“自己那時候似乎還將他當(dāng)成騙子了!”
周卿云整個人愣住了,沒想到還真是有人要海外版權(quán)。
“你爸后面沒有和《萌芽》那邊……聯(lián)系嗎?”他問。
“具體的我爸沒細(xì)說,”陳安娜搖搖頭,“好像是對我爸他的資質(zhì)有些懷疑,還有對海外市場的判斷不一樣。反正他覺得直接拉上你和《萌芽》一起談更好。”
院子里重新響起了議論聲。
“海外版權(quán)?卿云的書要賣到外國去了?”
“蘇聯(lián)?日韓?厲害啊!”
馮秋柔看著周卿云,心里五味雜陳。
她為他高興,書能走出國門,這是多少作家的夢想。
但也有些莫名的失落。
這個學(xué)弟,走得太快了。
齊又晴低著頭,小口吃著面。
她想起陳安娜的中蘇混血背景,想起了她居然能幫上周卿云這么大的忙……
自己呢?父母都只是有點小錢的普通人。
差距……好像越來越大了。
周卿云沒注意到這些細(xì)微的情緒變化。
他心里盤算的是另一件事。
《山楂樹之戀》的海外發(fā)行其實沒什么意義,銷量注定不會太高,勉強(qiáng)上線的話,也只是白白浪費人力物力,得不償失。
但這本書不行,并不代表其他的書不行啊。
蘇聯(lián)市場這時候其實可以放棄了,留給老大哥的時間不多了,寡頭經(jīng)濟(jì)下,人民連溫飽都成問題,沒有心思想其他的事情。
但對于日韓市場,周卿云的腦中卻立馬就想起了一本書。
一本絕對經(jīng)典,絕對適合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