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馮建國完全沒察覺。
他一頁一頁地翻,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有時候讀到某一段特別精彩的,還會倒回去再讀一遍。
五萬字的連載,不算多,也不算少。
等他終于讀完最后一個字,抬起頭時,才發現窗外的陽光已經爬到了辦公桌的中央。
看了眼掛鐘。
十點五十分。
整整一個上午,他什么也沒干,就這么讀完了這篇《人間煙火:農》。
馮建國緩緩放下雜志,靠在椅背上。
如果說在閱讀之前,他是“沒有心情”看其他文章;那么現在,他是“沒有興趣”看其他文章了。
他的滿腦子里都是葛全德。
那個從黃土地走出來,在城市里掙扎求生,最后又回到土地上的農民。
那個時代千千萬萬普通人的縮影。
馮建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雜志,翻回目錄頁,看著“卿云”那兩個字。
心情復雜。
憤怒?沒了。
只剩下一種……難以言說的震撼。
這小子,寫得也太好了。
好到他這個在體制內混了半輩子、自詡眼光挑剔的人,都挑不出毛病來。
文字樸實卻有力量,結構嚴謹卻不呆板,人物鮮活得像能從紙里走出來。
最難得的是那種時代感。
不是刻意營造的,而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
馮建國忽然想起女兒說過的話:“爸,他的文字里有土地的味道,有普通人的希望?!?/p>
當時他還嗤之以鼻。
現在他信了。
這小子,是真的懂土地,懂農民,懂那個時代。
秘書小劉敲門進來,看見馮建國對著雜志發呆,小心翼翼地問:“馮部長,十一點的會……”
“推了。”馮建國頭也不抬,“就說我身體不舒服。”
“啊?”小劉一愣。
馮建國這才抬起頭,揉了揉眉心:“幫我重新約時間。今天上午……我有點事要想想?!?/p>
“好的?!毙㈦m然疑惑,但還是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馮建國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忽然笑了。
笑自己之前的狹隘。
也笑文壇那些當初唱反調的老家伙,等他們看到這篇《人間煙火》,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那幫人,還在為版稅的事吵吵嚷嚷,說周卿云不配拿高稿酬,說青春文學不算正經文學。
現在好了。
人家直接上了《收獲》,寫的還是這種厚重如黃土地的作品。
看他們還有什么話說。
馮建國掐滅煙,拿起筆,攤開信紙。
他想寫點什么,但發現自己卻又一個字也寫不下去。
同一時間,全國各地的報刊亭、書店、單位閱覽室里,相似的情景正在不斷上演。
西安,某機械廠工人宿舍。
王衛東下了夜班,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宿舍。
同屋的工友遞過來一本雜志:“衛東,你不是愛看小說嗎?這期《收獲》上有篇挺特別的。”
王衛東接過,看了一眼封面:“喲,這封面夠沉的?!?/p>
他躺在床上,隨便翻到第三十七頁,準備看幾眼就睡覺。
結果這一看,就再也放不下了。
葛全德在工地上的日子,讓他想起了自己剛進廠時的情景。
當時他也是什么都不懂,也是從最苦最累的活兒干起。
讀到葛全德領工資那段時,王衛東眼眶紅了。
他第一次領工資時,也是那樣,數了又數,摸了又摸,最后小心翼翼包好,寄回老家。
“這作者……真懂咱們工人?!蓖跣l東喃喃自語。
第二天上班,他跟工友們說:“都去買這期《收獲》看看,里頭有篇寫咱們的,寫得真他娘的好!”
蘇州,一所中學的教師辦公室。
語文教研組組長蘇明遠戴著老花鏡,正在看最新一期的《收獲》。
看到“卿云”這個名字時,他皺了皺眉。
這不是前段時間報紙上吵得沸沸揚揚的那個年輕人嗎?寫《山楂樹之戀》的?
怎么也上《收獲》了?
蘇明遠是典型的知識分子,對那種“青春文學”向來不屑。
他覺得文學應該嚴肅,應該厚重,應該承載思想。
帶著挑剔的心態,他開始讀《人間煙火:農》。
讀著讀著,老花鏡被他摘下來擦了又擦。
不是文字模糊。
是眼睛模糊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也是個農民,也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
父親不識字,但供他讀了師范,當了老師。
父親從來沒說過那些年的苦。
但蘇明遠從這篇小說里,看到了。
下午的教研組會議上,蘇明遠把雜志推到桌子中央:“大家都看看這篇文章。特別是年輕老師,看看什么叫‘扎根土地’的文學。”
有年輕老師小聲說:“這不是那個寫愛情小說的……”
“那是以前!”蘇明遠打斷他,“看了這篇再說。”
上海,復旦校園。
最新一期的《收獲》剛到學校書店,就被搶購一空。
中文系的學生幾乎人手一本。
不是因為他們多愛看《收獲》。
雖然這種專業期刊是他們的必買書籍。
但今天,他們是因為這一期上有他們同學的文章。
周卿云。
那個大一開學時才因為《山楂樹之戀》轟動全校的新生。
現在,他的新作登上了《收獲》。
這是什么概念?
意味著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已經一腳踏進了中國文學的最高殿堂。
307寢室里,王建國捧著雜志,手都在抖。
“卿云……你他娘的……真上《收獲》了?!”
周卿云剛和大家一起吃過午飯,正坐在椅子上消食,頭也不抬:“嗯。”
“你就‘嗯’一聲?!”李建軍湊過來,“這可是《收獲》啊大哥!你們系多少教授,如果能在這上面發表一篇都夠年底評優評先了?!?/p>
周卿云放下筆,笑了笑:“運氣好?!?/p>
“這哪是運氣!”陸子銘激動得臉都紅了,“這是實力!絕對的實……等等,我先看看寫的是什么……”
周卿云新書因為都是在家或者廬山村寫的,所以寢室里幾人只知道他在寫新書,但并不知道他寫的什么。
他們只知道齊又晴在就被這本書迷住了,恨不得每天都去廬山村先睹為快。
現在,文章終于發表了。
幾個腦袋湊在一起,開始讀。
讀著讀著,寢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翻頁的聲音。
等讀完時,王建國抬起頭,看著周卿云,眼神復雜。
“卿云?!?/p>
“嗯?”
“你……到底經歷過什么?”
怎么能把那個年代的苦難,寫得這么真實,這么……痛。
周卿云沉默了幾秒,說:“聽老人講的?!?/p>
周卿云只能有這個解釋。
但那些故事其實從上一世開始就一直在他心里,發酵,沉淀。
直到這一世,他終于寫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