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陳安娜一起走出家門的。
兩世為人,加起來幾十年的人生閱歷,按理來說不該在一個小姑娘面前露怯。
可偏偏,他就是被陳安娜那狡黠的眼神和那句“早上用冷水洗澡對身體不好哦”給說得心虛了。
倒反天罡啊這是。
他一邊鎖院門,一邊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己。
早晨七點,廬山村的小巷里靜悄悄的。
陳安娜站在他身后,手里拎著那個小得可憐的手拎包,就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癟癟的,看起來裝不了多少東西。
“你就這點行李?”周卿云鎖好門,轉過身,看著她手里的包,忍不住問。
“對啊,”陳安娜聳聳肩,“反正大部分東西都放你這兒了。”
她說的是客廳里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東北特產。
紅腸、熏肉、巧克力、蜂蜜、堅果……昨天她帶來的那些東西,幾乎都沒帶走。
周卿云又看了看她纖細的胳膊,想起她昨天說“五天五夜從哈爾濱到上海”時的疲憊表情。
一個姑娘,兩千多公里,帶那么多東西……
他心里說沒有感動是不可能的。
但不管感不感動,他都不敢動啊,這姑娘有毒,兩人絕對不能再在一起過一夜了。
昨晚那種氣氛,那種對話,那身段,還有自己的那種……夢。
再來一次,他怕自己真把持不住。
今天上午他有早八的課,不能缺席。
而陳安娜要下午才有課,本來她還想死皮賴臉地在他這兒再待半天。
“我去上課,你一個人在這兒多無聊。”周卿云當時是這么說的,語氣盡量自然,“再說了,你剛返校,總得回寢室收拾收拾吧?換換衣服,見見室友什么的。”
陳安娜歪著頭看他,眼睛瞇成一條縫,那表情明顯是在說“我看穿你了”。
但她也沒堅持,只是笑著說:“行吧,那送我回寢室唄?反正順路。”
于是就有了現在這一幕。
周卿云把鑰匙揣進兜里,正準備說“走吧”,忽然聽見陳安娜一聲驚呼:
“又晴?你怎么來了?”
那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驚訝,還有一絲……慌亂?
周卿云手里的鑰匙都差點掉了。
他猛地轉過身。
巷子口,晨光里,站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是齊又晴。
她一個人,手里拎著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么。
她就那么安靜地站在那里,晨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看到周卿云和陳安娜一起從院子里出來時,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
但只有一瞬間。
快到周卿云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下一秒,她的臉上已經浮起了熟悉的、溫和的笑容。
那笑容和平時一樣,溫婉,得體,看不出任何異樣。
她邁步向他們走來,腳步輕快。
“安娜,早啊。”她先和陳安娜打招呼,聲音還是那么輕柔,“卿云,早。”
陳安娜下意識地緊了緊手里的包帶。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緊張。
自己明明沒做什么壞事,可當著齊又晴的面,就是莫名地心虛。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像是妾室準備偷家,卻不小心被正宮撞見了。
呸呸呸,什么正宮不正宮的。
她在心里暗罵自己。
“早、早啊又晴。”她的聲音有點干,“你怎么……這么早過來?”
齊又晴走到他們面前,目光在兩人之間輕輕掃過,最后落在周卿云臉上。
“昨晚聽林雪她們說撿了只小貓,放在卿云這兒養。”她解釋著,語氣自然,“我早上起來,想著過來看看小貓,順便……”
她舉了舉手里的布袋子:“給卿云帶了點早飯。食堂的包子,還有豆漿。”
她說著,目光又不經意地掃過陳安娜手里那個小包,還有她身上那滿是褶皺的大衣。
但她什么都沒問。
什么也沒說。
就好像這一切都很正常。
可越是這樣,陳安娜心里越是不安。
她寧愿齊又晴問一句“你們怎么在一起”,或者“安娜你怎么在這兒”。
那樣她至少可以解釋,雖然她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但齊又晴不問。
她就那么笑著,溫和地笑著,但那笑容底下,好像藏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那個……”周卿云開口,打破了微妙的沉默,“又晴,你吃過了嗎?”
“還沒。”齊又晴搖搖頭,“想著過來和你一起吃。”
“那正好,”周卿云說,“安娜也沒吃吧?一起?”
他說這話時,心里其實有點打鼓。
但事已至此,總不能把齊又晴趕走吧?
三人一起往學校食堂走。
清晨的復旦校園已經開始熱鬧起來。
梧桐樹下,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著,有的抱著書,有的拎著飯盒。
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偶爾有男生騎著車從身邊飛馳而過,車后座上坐著個紅著臉的女生。
周卿云走在中間。
陳安娜在左,齊又晴在右。
兩個姑娘都沒說話。
組合……有點奇怪。
氣氛……有點微妙。
周卿云試圖找話題:“又晴,你昨晚聽到林雪她們說小貓的事了?”
“嗯。”齊又晴點頭,“她們可興奮了,說小貓特別可愛,橘白色的,小小的,軟軟的。還說……”
她頓了頓,看了陳安娜一眼:“還說卿云你答應養了,她們隨時可以去看。”
“對。”周卿云說,“小貓在我那,能吃能睡,都當成它自己的家了。等會兒吃完飯,你要去看看嗎?”
“好。但是我上午都有課,只能中午去了。”齊又晴應道。
陳安娜在旁邊聽著,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昨晚也看了小貓,還抱了,還睡了周卿云的床……
但這些,她沒法說。
食堂到了。
早飯時間,一樓大廳里人聲鼎沸。
打飯窗口前排著長隊,學生們端著鋁飯盒,一邊排隊一邊聊天。
空氣里彌漫著包子、油條、豆漿的香氣,還有年輕人特有的朝氣。
周卿云去排隊打飯,兩個姑娘找位置。
等他把早飯端回來時,包子、油條、豆漿、咸菜,擺了一小桌。
只是……氣氛更微妙了。
陳安娜和齊又晴面對面坐著。
兩個人都沒說話。
但那種無聲的、無形的氣場,讓周圍幾桌的學生都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
周卿云硬著頭皮坐下,把早飯分好。
“吃飯吧。”
三人開始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