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帶著陳安娜上了二樓,走進書房。
書房里的臺燈還亮著,書桌上攤著剛寫的稿紙,鋼筆擱在一邊。
小貓不知道什么時候自己回到了書房,正蜷在桌角的毛巾窩里,睡得正香。
周卿云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將那份初稿拿了出來。
五萬多字,厚厚一疊。
他遞給陳安娜。
只見她雙手在衣服上仔細擦了擦。
這才鄭重地伸出雙手,接過那份稿紙。
書房里沒有多余的椅子。
陳安娜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那張單人床上。
那是周卿云平時寫作累了休息的地方,今天晚上他剛換上干凈的床單被套。
她抱著稿紙走過去,在床邊坐下,調整了一下姿勢,翻開第一頁。
“人間煙火:農。”
她輕聲念出標題。
然后,她安靜下來。
臺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她低著頭,目光專注地落在稿紙上,一字一句地讀著。
周卿云重新坐回書桌前,拿起筆。
書房里安靜極了。
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陳安娜輕而緩,周卿云深而長。
還有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周卿云沉浸在寫作中。
他寫葛全德在工程停工后,揣著最后一點錢,在城里茫然地走著;寫他看到街上貼滿的大字報,完全看不懂那些口號是什么意思;寫他回到租住的小屋,看到妻兒期盼的眼神時,那種說不出口的愧疚和無力。
他寫得很投入,完全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房間里還有另一個人。
直到又寫完兩千多字,他才停下筆。
抬起頭,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
墻上的掛鐘指向凌晨兩點。
太晚了。
眼睛已經開始打架,困意如潮水般涌來。
連續寫作十幾個小時,鐵打的人也撐不住。
他準備收拾東西去睡覺。
轉過頭,看向床邊……
人卻愣住了。
陳安娜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睡著了。
她就那么靠在床頭,手里還捧著稿紙,但眼睛已經閉上了。
呼吸均勻綿長,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臺燈的光照在她的臉上,那張混血的面孔在睡夢中顯得格外柔和。
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子,嘴唇微微張開,像個毫無防備的孩子。
稿紙被她整齊地放在枕頭邊,沒有折角,沒有壓痕。
看得出來,即使睡著了,她也下意識地保護著這些文字。
周卿云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他從她手里輕輕抽出那份稿紙。
她的手指還保持著握持的姿勢,但已經放松了。
他把稿紙和自己剛寫的那些放在一起,仔細收進書桌抽屜里。
然后站在床邊,看著熟睡的陳安娜。
這丫頭……居然就這樣在孤男寡女的房間里睡著了。
她是對自己有多放心?
還是對他有多信任?
周卿云搖搖頭,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他彎下腰,小心地扶著她躺平。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但沒有醒,翻了個身,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周卿云拉過棉被,輕輕蓋在她身上,仔細掖好被角。
做完這些,他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
臺燈的光太亮了,他想了想,走過去把燈關了。
書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些許月光,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
周卿云輕手輕腳地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回到自己的臥室,他沒有開燈,直接脫掉外套躺到床上。
被子是冷的,房間是冷的。
但奇怪的是,他好像還能聞到書房里那股淡淡的清香。
是陳安娜傍晚在這張床上睡過留下的氣味。
周卿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見。
但他腦子里,卻清晰地浮現出剛才的畫面。
陳安娜捧著稿紙時鄭重的表情。
她讀稿子時專注的眼神。
她睡著時毫無防備的睡顏。
還有她說“它都可以坐在你腿上,但我卻不行啊”時,那種狡黠又直白的笑容。
這些畫面,像電影膠片一樣,一幀幀閃過。
周卿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上是茉莉花的清香,一直在鼻尖縈繞。
慢慢地,困意終于戰勝了雜念。
他閉上眼睛,意識漸漸模糊。
這一夜,他睡得很沉。
還做了個夢。
夢里,他還在寫作。
但不是一個人在寫,身邊有個人陪著他。
那個人看不清臉,也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他旁邊,偶爾遞過來一杯熱茶,或者輕輕幫他揉揉發酸的手腕。
夢里,書房很溫暖。
燈光很柔和。
心里,很踏實。
然后夢境開始變化。
他不再寫作了。
他和那個人一起走在復旦的校園里,梧桐樹的葉子很綠,陽光很好。
那個人轉過頭來,對他笑。
他還是看不清那張臉,但能看到那雙眼睛。
很亮,很干凈,里面映著他的影子。
那個人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手心很溫暖。
還有那纖細的腰肢,和雪白的肌膚。
周卿云在夢里,心跳忽然加快。
然后……
他醒了。
睜開眼睛時,天還沒完全亮。
窗簾的縫隙透進微弱的晨光,房間里朦朦朧朧的。
周卿云躺在那里,愣了幾秒。
然后猛地坐起身,掀開被子看了一眼。
臉“騰”地紅了。
他坐在床邊,雙手捂住臉,耳根燙得厲害。
本來只是年輕人的正常反應。
但問題在于……那個夢。
那個人。
那股茉莉花的清香。
還有此刻心里那種莫名的、悸動的感覺。
周卿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站起身,從衣柜里翻出干凈的衣服,然后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
客廳里很安靜。
書房的門還關著,里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陳安娜應該還沒醒。
周卿云走進衛生間,關上門,打開水龍頭。
冷水嘩嘩地流出來。
他脫掉衣服,站在花灑下。
冷水沖在身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但也讓躁動的身體和心情都冷靜下來。
他洗了很久。
直到皮膚都有些發皺,才關掉水。
擦干身體,換上干凈衣服,走出衛生間時,天已經大亮了。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客廳里一片明亮。
剛準備再偷偷返回臥室,身后卻傳來腳步聲。
周卿云轉過身。
陳安娜站在房門口。
她已經醒了,頭發雖然還有些凌亂,但比昨晚好了很多。
身上還是那套睡衣,但上面明顯的褶皺能看出這是剛起床的模樣。
她揉著眼睛,打著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早啊……”她的聲音里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怎么起床這么早。”
周卿云看著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但表面上,他還是平靜地點點頭:
“恩,習慣了早起。你去洗漱吧,衛生間里有新牙刷和毛巾。”
“好。”陳安娜應了一聲,轉身往衛生間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過頭,看著周卿云,笑了:
“對了,周卿云……”
“嗯?”
“早上用冷水洗澡對身體不好哦!”她的眼睛在晨光下亮的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