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縣城后沒多久,路況就變差了。
原本平整的水泥路面開始出現龜裂和坑洼。
黃土高原的夜路,沒有路燈,沒有標識,只有車燈照亮的一小片區域。
路兩邊是黑黢黢的山影,像蹲伏的巨獸。
偶爾經過村莊時,能看見零星的燈火。
狗被車聲驚動,汪汪地叫起來,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
“這地方……真偏啊。”攝影師老王感慨道,他抱著相機包,生怕顛壞了設備。
“黃土高原都這樣。”周卿云說,“我們村更偏,在山溝里。”
“那正好!”陳文濤突然興奮起來,“偏才好!偏才真實!讀者就想看到最真實的你,最真實的生活環境!老王,明天你要多拍些有黃土高原特色的場景:窯洞、土坡、棗樹、毛驢……還有卿云穿棉襖、圍毛巾的樣子!”
他說著,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卿云,你別嫌我說話直。你這長相,配上這黃土高原的背景,那效果絕對震撼!讀者一看,喲,這么帥的小伙子,居然是從這么艱苦的地方走出來的,還這么有才華……這故事性就來了!”
周卿云苦笑道:“陳副總編,您這是要把我包裝成‘苦難才子’啊?”
“不是包裝,是展現真實!”陳文濤認真地說,“你就是從黃土高原走出來的,這就是你的根。讀者喜歡真實的故事,真實的人。”
車子繼續在夜色中顛簸前行。
凌晨一點多,他們才開到鎮上。
小鎮靜悄悄的,只有鎮政府門口有一盞路燈還亮著。
幾條土狗被車聲驚動,追著車叫了一陣,又悻悻地跑開了。
“從這兒往右拐,進山。”周卿云指路。
車子拐上一條更窄的土路,開始上山。
路的一邊是山壁,另一邊是深溝。
車燈照在路面上,能看見明顯的車轍和坑洼。
司機小李開得更小心了,車速慢了下來。
“這路……平時有車走嗎?”老王問,聲音有些緊張。
“有,拖拉機。”周卿云說,“偶爾也有拉貨的卡車。不過這么晚,肯定沒車了。”
車子在盤山路上緩慢前行。
窗外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只有車燈照亮前方十幾米的路。
山風從車窗縫隙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陳文濤裹緊了棉被,突然問:“卿云,你從小就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
“嗯。”周卿云點頭,“我們村在山那邊,比這還偏。”
“不容易啊。”陳文濤感慨,“能從這樣的地方走出來,考上復旦,還能寫出那樣的作品……卿云,你是真的不容易。”
周卿云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色。
是啊,不容易。
但正是這樣的不容易,造就了現在的他。
凌晨兩點半,吉普車終于翻過了最后一道山梁。
前方,在山溝的深處,隱約可見幾點微弱的燈火。
那是白石村。
“到了。”周卿云輕聲說。
車子沿著陡峭的下坡路慢慢滑行,終于駛進了村莊。
夜深人靜,整個村子都在沉睡中。
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還透出微弱的光。
那是用煤油燈的人家,村里的電一直都不穩定,一遇見刮風下雨就會停電,電費又貴,所以白石村還保留著點煤油燈的習慣。
此時還亮著燈的人家,可能是年輕人還在牌桌上努力呢。
周卿云家住在村子東頭。
吉普車在狹窄的村道上緩慢行駛,最終停在了一處窯洞前。
窯洞的窗戶黑著,但門縫里透出一點光……母親果然還沒睡熟。
周卿云跳下車,走到門前,輕輕敲了敲門:“媽,我回來了。”
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門被拉開了。
周王氏披著棉襖,手里端著一盞煤油燈,站在門口。
燈光照在她臉上,能看見她眼里的驚喜和擔憂。
“卿云?真是你?怎么這么晚……”她的話說到一半,看見了周卿云身后的吉普車,還有從車上下來的幾個人,愣住了。
“媽,這幾位是《萌芽》雜志社的同志。”周卿云趕緊解釋,“他們專門從上海過來,找我有急事。”
周王氏雖然不明白具體怎么回事,但看到兒子平安回來,還有“上海來的同志”,連忙讓開身子:“快,快進來!外頭冷!”
窯洞里很簡陋,但收拾得干凈整潔。
土炕上鋪著粗布床單,墻上貼著年畫和獎狀,一張舊桌子擺在窗前,上面堆著些書本。
陳文濤三人走進窯洞,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典型的陜北農家。
煤油燈的光暈在土墻上跳動,映出一片溫暖的光影。
“阿姨,打擾您休息了。”陳文濤客氣地說。
“不打擾,不打擾!”周王氏有些手足無措,“你們坐,我給你們燒火做飯……”
“媽,你別忙了。”周卿云攔住她,“陳副總編他們連夜趕路,都累了。你燒鍋熱水,咱們先安排他們休息,明天再說事。”
窯洞不大,住不下這么多人。
最后決定,周卿云和陳文濤、老王睡窯洞。
兩位司機睡在吉普車里,周卿云特意又從家里搬出幾床大棉被送過去。
加上車里準備的被褥,兩人應該也能堅持住。
畢竟這樣的事情,在這個年代的長途行車中……是常事。
燒上一大鍋熱水給眾人簡單洗漱一下緩解疲勞。
很快眾人便各自休息。
周卿云躺在熟悉的土炕上,聽著身邊陳文濤幾乎瞬間就響起的鼾聲,卻怎么也睡不著。
失算了,誰能想到這陳副總編看著干瘦矮小,打起呼嚕來就仿佛一個三百斤的胖子!
他默默看著黑漆漆的窯洞頂棚發呆。
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
而且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他帶回來了《萌芽》雜志社的副總編,帶回來了攝影師,帶回來了改變家鄉命運的希望。
窗外,西北的夜風還在呼嘯。
但在窯洞里,卻是久違的溫暖和安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
周卿云終于緩緩閉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天亮后,當這個偏僻的小山村突然出現一輛上海牌照的吉普車,當村民們知道這是來找“卿云娃子”的“上海來的大人物”時,會引起怎樣的轟動。
他更不知道,當攝影師老王拍下他在窯洞前寫作、在棗樹下讀書、和鄉親們交談的照片時,那些影像將會隨著《山楂樹之戀》的單行本,傳遞到全國各地,讓無數讀者記住這個從黃土高原走出來的年輕人。
所有的故事,都將在明天,隨著晨光一起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