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著旅行袋,走向站臺另一頭的問詢處。
出發前他打聽過,今天早上有一趟加開的臨時列車開往陜北方向,八點半發車。
“同志,去榆林的臨時列車在哪個站臺上車?”周卿云問窗口里穿鐵路制服的中年女同志。
女同志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時刻表:“三站臺,八點半發車。不過那是趟慢車,站站停,到榆林得晚上九點多了。”
“沒關系,有車就行。”周卿云說。
“那你去三站臺等著吧,車應該快進站了。”女同志好心地提醒,“不過臨時列車條件差,都是硬座,可能還沒座。”
“謝謝同志。”周卿云道了謝,轉身走向三站臺。
歸心似箭。
這四個字此刻最能形容他的心情。
從北京到西安這一路,雖然只有十幾個小時,但他感覺像是過了很久。
想到母親和妹妹,想到白石村的鄉親……他恨不得立刻飛回去。
哪怕是站回去,他也不想再耽誤任何一點時間了。
與此同時,陳念薇走出了西安站的出站口。
她沒有像其他旅客那樣去公交車站候車,而是徑直走向了車站廣場另一側的一個小售貨亭。
“同志,打個電話。”她從錢包里掏出錢,對售貨亭里的大姐說。
大姐指了指陳念薇面前的兩部電話,“白色的只能打市內,一毛錢一分鐘,紅色的可以打長途,一塊錢一分鐘!”
陳念薇倚靠在售貨亭旁的欄桿上,目光看向出站口的方向。
她看得見周卿云沒有出來,他應該是直接去轉車了。
這個認知讓她心里既松了口氣,又有些悵然若失。
松口氣是因為,她不用再繼續演下去了。
從昨晚到現在,她一直在努力扮演一個“偶然相遇的旅伴”,一個“馮秋柔的世交姐姐”,一個“對文學有興趣的大學老師”。
這很難。
尤其是當她就坐在離他不到一米遠的地方,聽著他的聲音,看著他的眼睛,卻要假裝他們只是陌生人。
更難的,是今早。
當周卿云還在熟睡時,她已經醒來很久了。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睡著的樣子,看著晨光一點一點照亮他的輪廓,看著他偶爾微微顫動的睫毛。
有那么一瞬間,她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伸手去碰碰他的臉頰,想告訴他:我就是那個和你通了幾個月信的“念薇”,我就是那個在無數個深夜讀你的文字、寫回信給你的人。
但她忍住了。
因為還不是時候。
因為她還沒有想清楚,這段感情該怎么繼續。
二十七歲和十九歲,上海戲劇學院的教授和復旦大學的學生,陳家的女兒和陜北農村的孩子……
這些差距,不是一句“喜歡”就能跨越的。
所以她選擇了自認為最安全的方式:在火車上以“陳念薇”的身份認識他,在西安站得體地道別,然后……
回到各自的生活。
她看了看手表,七點四十。
該走了……
陳念薇拿起手邊紅色的電話,先給自己的屬下打去電話,讓他們將自己停在保定車站的奔馳車開走。
隨后又給自己在鐵路部門的朋友打去了一個電話。
“喂,是我。”電話接通后,她簡短地說,“幫我訂一張最近一班回北京的車票。對,軟臥。我現在就在火車站,越快越好。”
掛斷電話,陳念薇又重新走回西安站。
大年初二的西安站人并不多。
站外街道兩旁的建筑還保留著古城的韻味,灰磚青瓦,飛檐翹角。
偶爾能看見早起的居民提著暖瓶去打豆漿,或是穿著棉襖的老人在街邊慢悠悠地打太極拳。
陳念薇看著這一切,心里卻只想著他。
她想起昨晚周卿云談到文學時眼睛發亮的樣子,想起他謙虛地說“運氣好而已”時的神情,想起他睡著時那毫無防備的側臉……
還有今早,當他在晨光中醒來,頭發有些凌亂,眼神還有些迷茫的樣子……那一刻,他看起來真的只有十九歲,一個剛剛成年的年輕人。
而她,二十七歲。
巨大的年齡差距,在這個年代,足以讓大多數人望而卻步。
但陳念薇不在乎。
或者說,她在乎,但她愿意去面對,去克服。
陳念薇提著包再次走進車站。
不到半小時,車站內便有工作人員找到她。
遞給他一張回北京的車票。
最近的一趟車,八點五十發車。
當她在月臺等待時,她看見三站臺那邊,一列綠皮火車正緩緩駛出車站。
那是開往陜北方向的臨時列車。
此刻,周卿云應該就在那趟車上。
陳念薇藏在月臺柱子的陰影中,看著那列火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微笑。
兩天兩夜。
為了這一夜的相處,她從北京到保定,再從保定到西安,現在又要從西安回北京。
整整兩天兩夜的舟車勞頓,只為了能和他在同一節車廂里,說說話,看看他。
值得嗎?
在大多數人看來,這簡直是瘋了。
一個二十七歲的女人,家世好,事業有成,為了一個十九歲的男孩,做出這么荒唐的事。
但在陳念薇心里,答案是肯定的。
值得!
因為那些深夜里的信件,因為她讀他的文字時心里的悸動,因為昨晚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話的樣子,因為今晨他睡著時那讓人心軟的側臉……
這一切,都值得。
哪怕這份甜蜜只有她自己知道。
哪怕這段旅程永遠不會有人理解。
哪怕回到家后,她要面對爺爺的震怒、父母的擔憂、家族的不解。
她都認了。
“旅客朋友們,開往北京方向的KXX次列車開始檢票了……”
廣播響起,陳念薇收回思緒,提起旅行包,走向檢票口。
她的背脊依然挺直,步伐依然從容。
只是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東西……一種柔軟的、溫暖的、只有她自己懂的東西。
火車緩緩駛出西安站。
陳念薇坐在軟臥車廂里,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忽然想起昨晚周卿云說過的一句話。
當時他們聊到《山楂樹之戀》,她說:“你寫的那種感情,很珍貴。在這個時代,已經很少見了。”
周卿云是怎么回答的?
他說:“珍貴的東西,總是值得等待的。”
是啊,值得等待。
陳念薇閉上眼睛,靠在鋪位上。
那就等吧。
等時機成熟,等她想清楚該怎么面對,等他們都有足夠的勇氣。
在那之前,就讓這份感情,像藏在心底的珍珠,在無人知曉的深海里,靜靜發光。
火車向著北京方向疾馳。
帶著她心中那美好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