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馮秋柔推開家門時,墻上的老式掛鐘正敲響晚上七點的鐘聲。
“咚咚咚”的悶響,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脫下白色羽絨服掛在門后的衣帽架上,一轉身,就看見父母并排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兩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還有一絲……
怎么說呢,就像小時候她放學晚歸時,父母坐在門口等她的那種神情。
馮秋柔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爸,媽,我回來了?!?/p>
趙文娟先站起來,快步走到女兒身邊,伸手幫她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頭發:“怎么樣?票送過去了?周卿云走了?”
她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門口……仿佛那里還會出現另一個人的身影似的。
“嗯,送過去了?!瘪T秋柔點頭,“晚上六點一十的車,我和另一位同學一起送的站?!?/p>
自己老伴看門口這個細微的動作同樣沒有逃過馮建國的眼睛。
這位在官場沉浮多年的父親,此刻正慢條斯理地端起茶幾上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在女兒臉上掃來掃去。
“就你一個人回來的?”馮建國放下茶杯,聲音聽起來很隨意,但每個字都帶著試探的意味。
馮秋柔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爸!你說什么呢!”她急得跺腳,“當然是就我一個人!周卿云都上火車了。再說了,人家大過年的急著回家,怎么可能跟著我回來?”
她這話說得又快又急,臉頰緋紅,眼睛里閃著羞惱的光。
馮建國和趙文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讀出了同樣的信息……女兒這反應,不太對勁。
要是真像她說的那樣,只是普通同學關系,至于這么著急解釋嗎?至于臉紅成這樣嗎?
趙文娟拉著女兒在沙發上坐下,語氣溫柔但透著關切:“秋柔啊,媽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只是這個周卿云……他現在可不是普通學生了。上了春晚,全國人民都認識他了。你和他來往,得多注意些?!?/p>
“媽,我知道。”馮秋柔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我們就是普通同學,真的?!?/p>
“普通同學?”馮建國哼了一聲,“普通同學你會大年初一不在家待著,跑出去給他送火車票?普通同學你會為了他一張軟臥票,大清早起來到處托關系?”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越來越紅的臉,心里那個滋味啊,真是五味雜陳。
平心而論,周卿云這孩子,他是欣賞的。
十九歲,復旦學生,能寫能唱,上了春晚,作品大賣,前途不可限量。
要是放在別人家,有這樣的年輕人追求別人女兒,他高低得恭喜兩聲郎才女貌。
可問題是……這是自己閨女啊,親閨女啊!
馮建國端起茶杯又放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這混小子是個文人??!
自古文人多風流,這話可不是白說的。
馮建國年輕時候在文化部門待過幾年,見過太多所謂的“才子”。
那些人,寫文章是一把好手,談情說愛同樣也是一把好手。
今天跟這個女青年書信傳情,明天跟那個女學生月下吟詩。
等到新鮮勁過了,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地雞毛。
而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民國那些文人墨客的風流韻事。
徐志摩、林徽因、陸小曼、凌叔華、……
一個個名字如雷貫耳,可背后的感情糾葛,那叫一個亂。
徐志摩為了追求林徽因,硬是跟發妻張幼儀離婚。
后來跟陸小曼結婚,也沒消停幾年。
林徽因雖然最后嫁給了梁思成,可跟徐志摩那一段,到死都是她心里的結。
陸小曼更慘,為了徐志摩跟王賡離婚,結果徐志摩飛機失事后,她后半生過得那叫一個凄慘。
這些故事,沒事當個文人軼事聽聽可以圖個樂子,但要是放在自己女兒身上……
一想到自家女兒可能跟一個文人扯上關系,跳進這火坑里……
他頓時覺得那些故事一點都不浪漫,全是血淋淋的教訓。
“秋柔啊,”馮建國語重心長地開口,“爸不是反對你交朋友。只是這個周卿云……他是個搞文藝的。搞文藝的人,心思活,感情也活。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說不準的?!?/p>
他盡量把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馮秋柔抬起頭,眼睛里有不解,也有不服氣:“爸,您這是偏見!周卿云不是那樣的人。他在學校里很踏實,從來不招蜂引蝶。而且他家里條件不好,你知道他現在能走到這一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嗎……”
“這就是問題所在!”馮建國打斷女兒的話,“他家里條件不好,現在又突然出名了。這種從底層一下子爬到高處的人,最容易心態失衡。今天他還是個踏實的孩子,明天可能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他說著說著,語氣越來越重:“再說了,就算他現在是個好孩子,以后呢?成了名作家,身邊圍著的人多了,誘惑也多了。到時候他還能保持本心?我看懸!”
“爸!”馮秋柔氣得眼圈都紅了,“您根本不了解他,憑什么這么說他!”
眼看父女倆要吵起來,趙文娟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大過年的,吵什么吵。”
她把女兒拉到身邊,柔聲說:“秋柔,你爸也是為你好。當父母的,哪個不希望女兒找個靠譜的對象?周卿云這孩子是不錯,可你們現在還小,以后的路還長。感情的事,急不得,也草率不得?!?/p>
馮秋柔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她知道父母是為她好,可心里那股委屈就是壓不下去。
周卿云怎么就不可靠了?
他寫《星光下的趕路人》時那種深沉,他唱《錯位時空》時那種真誠,他提到家鄉缺水時那種擔憂……
這些難道都是裝出來的?
不可能。
馮秋柔在心里堅定地搖頭。
一個人的作品是不會騙人的。
能寫出那樣文字的人,能唱出那樣歌聲的人,內心一定不會差。
可是這些話,她沒法跟父母說。
說了他們也不會懂。
客廳里的氣氛一時有些僵。
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窗外的鞭炮聲零星響起,襯得屋里更加安靜。
最后還是趙文娟打破了沉默:“好了,不說這個了。秋柔,你吃過晚飯沒?廚房里還有餃子,媽給你熱熱?!?/p>
“不用了媽,我跟林雪隨便吃了點。”馮秋柔悶悶地說。
“林雪?”趙文娟一愣,“林雪又是誰?你怎么會和她在一起?也是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