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并未如林凡預想的那般血流成河,反而隨著晨曦的破曉,歸于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
林凡從張府撤回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他手中握著那份從兵部暗樁身上搜出的名冊,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一個個熟悉的名字。直接對兵部侍郎張大人動手?現在的時機尚不成熟。那張大人樹大根深,門生故吏遍布朝野,若無鐵證如山,貿然抓捕只會引發朝堂大動蕩,甚至可能讓背后的真正黑手警覺后銷毀證據。
要拔起這棵參天大樹,必先斬斷其延伸入泥土的根基。
“玄七。”林凡站在靖夜司分舵的庭院中,聲音低沉而有力。
“屬下在。”玄七一身黑衣,隱在晨霧中。
“傳令下去,集結十名精銳校尉,不帶暗器,只佩靖夜司制式腰刀。”林凡眼中寒芒一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今日不去張府,去西市。張大人不是依仗權勢視律法如無物嗎?那我們就讓他看看,什么叫天威難測。”
“西市?”玄七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大人是要……”
“抓幾只‘耗子’,給那只‘老貓’提提神。”林凡將手中名冊扔進火盆,看著紙張在火舌中卷曲、化為灰燼,“名單我已經記在腦子里了,兵部掌管糧草調度最關鍵的三個小吏,今日必須出現在西市最熱鬧的茶樓里。”
辰時三刻,西市已是人聲鼎沸。京城的繁華在這一刻展露無遺,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交織成一片世俗的煙火氣。
在一家名為“醉仙樓”的茶肆二樓,三名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圍坐一桌,桌上擺著精致的茶點。這三人正是兵部負責糧倉賬目的主事與兩名筆帖式,平日里仗著張大人的蔭蔽,收受賄賂、克扣軍餉,日子過得滋潤無比。
“聽說了嗎?昨夜張府那邊似乎有些動靜。”一個滿臉橫肉的主事抿了一口茶,壓低聲音說道,語氣中卻透著幾分不屑,“也不知是哪個不開眼的想惹張大人,估計這會兒已經被扔進亂葬崗喂狗了。”
“哼,這京城的水深著呢。張大人那是什么地位,誰敢動?”另一名瘦高個的筆帖式附和著,臉上滿是諂媚的笑,“咱們只需把今年的賬目做平,年底的賞銀少不了我們的。”
幾人正說得得意,突然,原本喧鬧的茶樓二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瞬間掐住了咽喉,聲音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一陣整齊劃一、沉悶而壓抑的腳步聲。
“踏、踏、踏……”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坎上。樓梯口,一隊身穿墨色勁裝、面戴鬼面具的男子魚貫而入。他們腰間懸著制式長刀,黑色的刀鞘在晨光下泛著森冷的寒意,胸口那枚骷髏紋樣的徽章,更是讓在場的食客們感到一股透骨的涼意。
靖夜司!
這三個字如同夢魘一般瞬間在茶樓內炸開。原本還在高談闊論的食客們嚇得臉色煞白,紛紛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甚至有人連茶杯都端不穩,哆哆嗦嗦地灑了一桌。
那三名兵部小吏顯然也認出了這身裝束,橫肉主事手中的茶盞“啪”的一聲摔在地上,茶水四濺,燙得他齜牙咧嘴,卻顧不上擦拭,顫抖著站起身來:“你……你們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擅闖……”
領頭的靖夜司校尉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隨后緩緩抬起手,亮出了手中那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通體漆黑,不知是何材質打造,上面“靖夜”二字隱現血色,仿佛浸透了無數鮮血。
“靖夜司辦案,閑雜人等退避。”校尉的聲音沙啞,不帶一絲感**彩,回蕩在死寂的茶樓中。
這一刻,時間仿佛凝固。
那三名兵部小吏如遭雷擊,雙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他們雖依仗張大人作威作福,但對于這個只聽命于皇權、行事狠辣無常的特務機構,心中更多的是本能的恐懼。
“不……這不可能!我是兵部六品主事!你們沒有刑部批文,沒有大理寺手令,竟敢抓朝廷命官?!”橫肉主事色厲內荏地吼道,試圖搬出自己的身份壓住對方,“張大人若是知道了,定不會饒了你們!”
校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嘲諷的冷笑。他根本沒有理會對方的叫囂,只是揮了揮手,冷冷吐出一個字:
“拿!”
身后的幾名黑衣校尉瞬間暴起,動作快如閃電。還沒等那三名小吏反應過來,一只鐵鉗般的大手已經死死扣住了他們的后頸,將他們像提小雞一樣從座位上提了起來。
“啊!放開我!你們這群瘋子!我要告你們!我要見尚書大人!”
凄厲的慘叫聲響徹茶樓,但在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靖夜司校尉們動作熟練至極,直接鎖喉封口,將三人的雙手反剪至身后,沉重的枷鎖瞬間套上。
這一過程行云流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全程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周圍的食客們早已嚇得縮在角落,連頭都不敢抬,生怕惹禍上身。唯有那掉落在地的茶盞還在地上打轉,發出清脆的聲響,昭示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并非幻覺。
林凡此刻正坐在茶樓斜對面的酒樓二層,隔著一扇半開的窗戶,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端起酒杯,輕抿一口,眼神淡漠如冰。
“大人,就這樣放了那幾個大魚?”身旁,玄七低聲問道,目光中帶著一絲不解。
“魚太大,網容易破。”林凡放下酒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只有當他們的觸須被斬斷,鮮血淋漓地擺在面前時,大魚才會感覺到疼,才會驚慌失措,才會露出破綻。”
樓下,靖夜司校尉們押解著那三名早已嚇尿了褲子的兵部小吏走出茶樓。黑色的令牌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這是靖夜司成立以來,第一次如此高調地在京城百官和百姓面前展示它的獠牙。
街上的行人紛紛讓出一條寬闊的大道,低頭跪拜,無人敢直視那黑色的隊伍。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整個京城,更是一路飛進了兵部尚書府和張大人的耳中。
尚書府內,正在品茶的兵部尚書聽聞此訊,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在了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滿是驚怒:“靖夜司竟敢在鬧市公然抓捕我部官員?他們眼里還有沒有王法?這是在打我兵部的臉,是在打朝堂的臉!”
而另一邊,張大人正坐在書房內,聽著下屬的匯報,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你說……林凡的人抓了劉主事他們?”
“是……是的,大人。”下人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就在西市醉仙樓,當著數百人的面,亮了黑色的靖夜司令牌,二話不說就鎖拿走了。劉主事他們一直喊著大人的名號,可那些校尉根本不買賬。”
張大人死死地捏著手中的玉扳指,指節發白。他原本以為林凡昨晚只是在張府外圍試探,沒想到對方今日便使出如此狠辣的手段。
抓幾個小吏雖然動搖不了他的根本,但這是一種**裸的羞辱,更是一種極其危險的信號。靖夜司這只沉睡已久的惡犬,已經開始露出了它的獠牙,而且,它根本不講官場上的那些潛規則。
“好……好一個林凡。”張大人咬著牙,聲音從齒縫中擠出,“既然你想殺雞儆猴,那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被嚇破了膽。”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慌亂,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傳令下去,讓賬房那邊把那些不干凈的賬本都處理掉。還有,告訴劉主事他們的家人,鬧事可以有,但絕不能招出任何關于我的事。我去見見尚書大人。”
窗外,日頭正盛,但在張大人看來,這陽光卻顯得格外刺眼寒涼。靖夜司那黑色的令牌,仿佛化作了心頭的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而遠處的靖夜司分舵內,林凡看著被押回來的三名小吏,眼中波瀾不驚。
“帶下去,審。”林凡淡淡吩咐道,“不用留情,我只要那份真正的換糧賬本的下落。雞已經殺了,現在,該聽聽猴子的反應了。”
隨著審訊室大門的關閉,一聲凄厲的慘叫穿透了厚重的墻壁,在空曠的庭院中回蕩。這一聲慘叫,不僅撕碎了這三名小吏的心理防線,更像是撕開了京城官場那張虛偽平靜的畫皮,一場巨大的風暴,已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