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fēng)如刀,帶著京城深夜特有的寒意,刮在臉上生疼。
從那條幽暗濕滑的地道中鉆出,重新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林凡深深吸了一口混雜著塵土與煤煙味的空氣。雖然算不上清新,但比起地下鬼市那股令人窒息的腐朽與血腥氣,這已是久違的人間煙火。
“少爺,這印信……”玄七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目光落在林凡手中那張泛黃的清單上,語氣中難掩震驚,“兵部戶房的劃押朱印?這豈不是說,那些賑災(zāi)的糧草,根本沒出京城,就被這一紙文書給變賣了?”
林凡將清單小心翼翼地收回懷中貼身藏好,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深。“不僅僅是一張文書那么簡單。這枚朱印的私用,沒有兵部尚書的點(diǎn)頭絕不可能做到,而具體經(jīng)手此事的,便是掌管戶房印信的兵部主事——張大人?!?/p>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投向京城東邊的方向。那里,是一片朱門高戶的聚居之地,而張大人府邸,便坐落其間。
“走,去張府?!绷址驳穆曇魶]有絲毫起伏,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現(xiàn)在?”玄七微微一愣,看了一眼天色,“夜已深了,而且若是真牽扯到兵部,那張府恐怕……”
“正因?yàn)橐股?,才最能看清人心鬼蜮?!绷址材_尖一點(diǎn),身形如一只掠夜的黑燕,瞬間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之中,“而且,那位張大人此刻恐怕也未必睡得安穩(wěn)。”
兩人避開巡城的武侯,在縱橫交錯(cuò)的胡同巷弄中穿梭。京城的地形林凡早已爛熟于心,但今夜的他似乎格外謹(jǐn)慎,每過一處轉(zhuǎn)角,都會(huì)刻意放輕腳步,甚至利用陰影完全隱匿身形。
約莫兩炷香的功夫,一座氣勢(shì)恢宏的宅邸便出現(xiàn)在視野盡頭。
高聳的圍墻,朱紅的大門,門前兩座石獅子在月光下投出猙獰的陰影。這里便是兵部主事張大人的府邸。從外面看去,府內(nèi)大部分燈火已熄,唯有后院幾間廂房還透著微弱的燭光,顯得靜謐而安詳。
然而,這種安詳在林凡眼中,卻更像是一種暴風(fēng)雨前的死寂。
“繞到后巷去?!绷址驳吐暦愿?,并未直接正面突擊。直覺告訴他,今夜這張府四周,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兩人無聲無息地落在張府后巷的一片老槐樹上。此處正對(duì)著府中后花園,假山流水,在月色下依稀可辨。
就在林凡凝神觀察府內(nèi)動(dòng)靜之時(shí),異變突生。
“嗖——!”
一道極其細(xì)微的破空聲驟然響起,不是來自府內(nèi),而是來自他們身后的屋頂。那聲音極輕,若是換作常人,根本無法察覺,但林凡常年行走江湖,耳力過人,那是暗器撕裂空氣特有的尖嘯。
“小心!”
林凡低喝一聲,猛地按住玄七的肩膀,兩人的身軀在樹干上硬生生橫移了三尺。
“奪!”
一枚漆黑的透骨釘深深釘入林凡方才所立位置的樹干,只留下一小截尾羽在夜風(fēng)中微微顫動(dòng)。若非林凡閃避及時(shí),這枚淬毒的透骨釘此刻已貫穿玄七的咽喉。
“誰?!”玄七怒目圓睜,反手拔出腰間短刀。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對(duì)面的屋檐上飄然而落,無聲無息地落在狹長的巷弄中。此人一身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泛著寒光的眼睛。他并未廢話,右手一抖,兩柄如柳葉般的短匕瞬間滑入掌心。
“果然來了?!绷址怖湫σ宦暎碥S下樹干,落地?zé)o聲。他方才便覺得這附近的氣息有些凝滯,看來這位張大人為了守口如瓶,養(yǎng)了不少好手。
黑衣人見一擊不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身形暴起,整個(gè)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勁弓,直撲林凡而來。他的速度極快,身法詭異,在狹窄的巷弄中利用墻壁借力,忽上忽下,令人捉摸不透。
“玄七,守住巷口,別讓他跑了,也別讓人過來!”林凡一聲令下,不退反進(jìn),迎著黑衣人沖了上去。
“是!”玄七深知林凡的身手,立刻守在巷口,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動(dòng)靜。
“鏘!”
林凡拔劍出鞘,一記簡單的直刺,卻快若閃電。
黑衣人手腕一翻,雙匕交叉格擋,火花四濺。借著力道,黑衣人身體在空中詭異地扭轉(zhuǎn),雙腳竟蹬在兩側(cè)高墻上,避開林凡的鋒芒,隨即借力下踏,雙匕直取林凡雙肩。
這招式極其狠辣,不求殺人,旨在廢人。
林凡心中一動(dòng)。這路數(shù),不對(duì)。
江湖上的殺手,多講究陰詭刁鉆,或是追求華麗繁復(fù)的劍招。但眼前這黑衣人,每一招都直指要害,沒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動(dòng)作,甚至連招式之間的銜接都簡潔到了極致。這種打斗方式,只有一個(gè)目的——以最快的時(shí)間,用最小的代價(jià),取走敵人的性命。
這是軍中的殺人術(shù)!
“你是兵部的人?”林凡猛地提氣,長劍一抖,劍芒暴漲,瞬間蕩開了黑衣人的雙匕。
黑衣人身形一頓,并未回答,但那雙露在面罩外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厲色。他顯然沒想到自己的身份會(huì)被一眼看穿,攻勢(shì)陡然加劇。
只見他腳下步伐變幻,每一步都踩在極其精確的位置上,那是戰(zhàn)場(chǎng)上陣法演練般的步法。他不再游斗,而是仗著兵器短小的優(yōu)勢(shì),硬生生欺身而進(jìn),與林凡貼身肉搏。
“好一個(gè)‘近身短打’!”林凡冷哼一聲,手中長劍不再大開大合,而是化作軟劍般纏斗。
兩人瞬間交手?jǐn)?shù)十招。狹窄的巷弄中,金鐵交鳴之聲密如雨打芭蕉。
黑衣人的匕首專攻下盤、軟肋、咽喉等死穴,招招致命,且力道沉雄,顯然臂力經(jīng)過千錘百煉。林凡雖然招式精妙,但也不敢托大,只能沉著應(yīng)對(duì),試圖在對(duì)方看似狂亂的攻勢(shì)中尋找破綻。
忽然,黑衣人左腳為軸,身體猛地旋轉(zhuǎn),右手匕首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直刺林凡心口,而左手匕首卻藏在身后,蓄勢(shì)待發(fā)。
這一招“回馬斬”并非江湖招式,而是邊軍騎卒在馬上回身斬殺敵人的技巧,被他化用到了步戰(zhàn)之中,狠辣無比。
林凡瞳孔微縮,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在那匕首即將觸及衣襟的瞬間,林凡身形猛地向左側(cè)一偏,看似狼狽躲閃,實(shí)則早已計(jì)算好了角度。他左手成爪,快如閃電般扣住了黑衣人刺出的手腕,順勢(shì)向懷里一拽,右膝猛地頂出。
“砰!”
一聲悶響,黑衣人被這一記重膝頂在肋下,身形一晃。
“破!”林凡低喝一聲,長劍如毒蛇吐信,瞬間劍尖停在了黑衣人的咽喉處,距離那跳動(dòng)的頸動(dòng)脈只有分毫之差。
黑衣人僵住了。
“兵部巡防營的‘?dāng)刈衷E’,邊軍第三軍的搏殺術(shù)。”林凡緩緩?fù)鲁鲆豢跉?,目光如冰霜般刺向黑衣人,“看來我的猜想沒錯(cuò),那地下鬼市,不過是兵部用來斂財(cái)?shù)暮谑??!?/p>
黑衣人面罩下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絕望的狠厲。
“說,誰派你來的?”林凡手腕微用力,劍尖刺破了黑衣人頸部的皮膚,一縷鮮血順著黑布流下。
黑衣人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林凡。突然,他下顎猛地用力一咬。
“住口!”林凡眼疾手快,瞬間點(diǎn)住了他下顎的幾處大穴,阻止了他咬碎藏在齒間毒囊的動(dòng)作。
“想死?沒那么容易?!绷址惨话殉断潞谝氯说拿娼?,露出一張黝黑而平凡的臉,這張臉沒有任何特征,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來,正是死士的標(biāo)準(zhǔn)配置。
玄七此時(shí)也跑了過來,手里提著一把剛剛繳獲的彎刀,氣喘吁吁道:“少爺,這人是個(gè)啞巴?”
林凡搖了搖頭,看著癱軟在地上的黑衣人,冷冷道:“是不是啞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招式。兵部主事張大人府外,竟然有這種受過專業(yè)軍事訓(xùn)練的死士巡邏,這說明這府里藏著的東西,比我想象的還要深?!?/p>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高墻,落在張府深處那幾間依舊亮著燈的屋子上。
“看來,不用我們夜探了。”林凡將黑衣人拖到陰影處,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鋒芒,“這條大魚,今晚必須釣起來?!?/p>
夜風(fēng)愈發(fā)凜冽,卷起地上的落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張府那高聳的圍墻在月色下宛如一道鐵壁,但此刻,在這鐵壁之上,一道裂縫已被悄然撕開,而藏身其后的滔天陰謀,正一步步暴露在林凡的劍鋒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