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當林凡步出宮門時,那金色的光線正一寸寸地驅散著皇城籠罩了一夜的血色與陰霾。然而,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壓抑,卻并未隨李文淵的倒臺而消散,反而愈發濃重。
通往朝房的路上,原本三三兩兩、低聲議談的官員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所有聲音戛然而止。一道道復雜難明的目光,如芒在背,或嫉妒,或敬畏,或恐懼,或揣測。這些目光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牢牢地困在中央。
他曾是禁軍中一則不起眼的傳說,如今卻是朝堂上一個銳不可當的異數。一夜之間,權傾朝野的右相李文淵身敗名裂,黨羽樹倒猢猻散,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一個剛及弱冠的年輕人。這種沖擊力,足以讓任何人心神劇震。
林凡面色平靜,對這些視若無睹,步履沉穩地穿過人群。他知道自己此刻已是風口浪尖上的人物,任何一絲情緒的流露,都會被無限放大。他必須表現得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劍,鋒芒內斂,卻又讓人無法忽視其存在的威脅。
回到禁軍統領府時,天已大亮。前院的家丁們見他回來,皆是一臉喜氣,悄無聲息地躬身行禮,卻又不敢多言。這座因他而陷入無數次風波的府邸,第一次顯露出幾分揚眉吐氣的意味。
林凡卻沒有絲毫放松。他剛在書房坐下,喝了一口茶,門外便傳來管事低稟的聲音:“大人,左相府的人來了,說是相爺請您過府一敘。”
來了。林凡心中微動。李文淵倒臺,最大的受益者莫過于左相陳懷山。這位深不可測的政敵,此刻終于要撕下那層溫和的面具,來向他收取“利息”了。
“就說本官稍后便到。”林凡淡然應道。
他沒有即刻動身,而是在房中靜坐了約莫半個時辰,將自己所有的心緒與疲憊都沉淀下去。他不能讓陳懷山看到任何破綻。再次出門時,他已恢復了那個古井無波的禁軍統領。
左相府依舊是那般古樸幽深,仿佛無論外界如何風云變幻,這里都永遠是波瀾不驚的世外桃源。那名曾在聽風閣驚鴻一瞥的青衣老者,今日親自在門前相迎,對林凡微微頷首,神態比上次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敬意。
“林大人,相爺在蓮花池的水榭等您。”
穿過曲折的回廊,果然見陳懷山一襲素色長袍,臨水而坐,面前是一方石桌,兩盞熱氣騰騰的清茶。晨風拂過,池中荷葉微顫,露珠滾落,一派寧靜淡泊的景象。
“懷南來了,坐。”陳懷山抬手示意,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仿佛他們不是剛剛聯手扳倒一個位極人臣的政敵,而只是尋常老友的品茗小聚。
林凡依言坐下,端起茶杯,輕輕嗅了嗅茶香,卻沒有飲下。“不知相爺今日召見,有何吩咐?”
“吩咐談不上,是感謝。”陳懷山呷了一口茶,緩緩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水面上,悠然道,“李文淵盤踞朝堂數十年,黨羽密布,根深蒂固。老夫與他周旋半生,也未能傷其根本。而你,懷南,卻以雷霆之勢,一舉將其連根拔起。這份功績,不僅僅是為你自己,更是為大靖掃除了一個巨大的毒瘤,老夫替天下百姓,謝過你。”
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若非知曉其底細,幾乎要以為他真是一位心系天下、不計前嫌的賢相。
“相爺謬贊了。此事陛下圣明,臣不過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林凡不卑不亢地回答。
“哈哈哈,好一個奉旨行事。”陳懷山朗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幾分贊許,“你很清醒,比很多在朝堂上沉浮了一輩子的人都清醒。懷南,如今李黨覆滅,朝中空缺出許多位置。正是我等銳意進取,為國選賢之時,你可有什么想法?”
試探來了。林凡心中雪亮,他抬起頭,直視著陳懷山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里,藏著不容錯辨的拉攏之意。
“臣乃一介武夫,職在守衛皇城,保陛下安危。至于朝堂之事,臣一竅不通,不敢妄言。”林凡的回答滴水不漏。
陳懷山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低沉了下去:“懷南,你我相交一場,有些話,老夫便不與你兜圈子了。李文淵倒了,但朝政局未穩。西涼虎視眈眈,國庫尚需充盈,朝中百廢待興。老夫年事已高,精力不濟,正需要你這樣年輕有為、銳意革新的臂膀來輔佐。你若肯入我麾下,老夫保你不出三年,便能身居高位,大展拳腳。這大靖的半壁江山,你我共掌之!”
這番話,可謂是徹底攤牌,許下了驚天之諾。共掌半壁江山,這是何等的誘惑!足以讓任何一個有野心的人心潮澎湃。
然而,林凡的心卻沉靜如淵。他要的,從來不是黨同伐異的權力,而是朗朗乾坤的清明。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陳懷山深深一揖,聲音清晰而堅定:“相爺的美意,林凡心領了。但林凡心中,只有陛下,只有大靖。利國利民之事,林萬死不辭。但若要卷入黨爭之爭,結黨營私,恕林凡難以從命。”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清澈如洗:“我的刀,只為國而揮,不為黨而舞。望相爺成全。”
水榭中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風吹荷葉的沙沙聲。
陳懷山的臉色陰晴不定,他死死地盯著林凡,那溫和的假面寸寸碎裂,露出了一絲失望和不耐。但最終,那絲情緒還是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揮了揮手,長嘆一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林凡說:“罷了,是老夫看走眼了。你這樣的孤臣,固然可敬,卻也……可悲。這朝堂,非你想象中那般簡單。不黨不群,走到最后,只會成為孤家寡人。”
“多謝相爺提醒。”林凡依舊恭敬地躬著身,“天色不早,臣該回禁軍當值了。”
“去吧。”陳懷山閉上眼睛,疲憊地揮了揮手,再沒有看他一眼。
林凡轉身離去,步履依舊沉穩。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又多了一個強大的潛在敵人。但他心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輕松與澄明。他拒絕了陳懷山的橄欖枝,也就守住了自己為官的初心和底線。
走出左相府,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李文淵一案,塵埃落定。屬于他的戰爭,卻才剛剛開始。他抬頭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那里,似乎還潛藏著更深的黑暗。而他,將是那個持劍獨行,劃破這一切的破曉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