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走出御書房時,身后的殿門被大太監趙德全無聲地合上,將那至高無上的權力與深沉的夜色,一同隔絕在內。
清晨的陽光透過漢白玉的欄桿,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光芒并不溫暖,反而像一層薄薄的、冰冷的黃金甲,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上。方才在御書房中接下的,不僅僅是一份旨意,更是一副由皇帝親手鍛造的枷鎖,也是一柄指向朝堂所有暗處的利刃。
他如今,是天子之劍。
宮道兩旁的侍衛和內官,在看到他的瞬間,無不紛紛垂首,躬身讓路。他們的眼神中,再無往日的輕視與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敬畏的復雜情緒。他們或許不知道御書房內發生了什么,但僅憑李文淵一黨一夜覆滅的結果,以及林凡從里面安然走出的事實,便足以讓他們明白,這位年輕的禁軍統領,已經不再是昔日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
林凡面無表情地走著,步伐沉穩,目不斜視。他能感受到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卻毫不在意。從踏入京城這個漩渦開始,他就明白,孤獨是必修的功課。站得越高,看得越遠,身邊能并肩的人也就越少。
剛走過一處拐角,一個身影便從廊柱后閃了出來,快步迎上,對著林凡深深一揖。
“下吏兵部侍郎劉敬,見過林大人?!?/p>
林凡停下腳步,淡淡的目光落在來人身上。劉敬他認得,是兵部尚書的副手,平日里與李文淵走得不遠,但并不屬于核心黨羽。此刻,這位劉侍郎的額頭上布滿細密的冷汗,神情緊張,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劉侍郎有何事?”林凡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不……不敢有事?!眲⒕催B忙擺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下吏只是……只是在此恭候大人,恭賀大人圣眷正濃,為我朝鏟除巨蠹,立下不世之功!”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充滿了諂媚與試探。
林凡心中冷笑。他太清楚這種人的嘴臉了,墻頭隨風倒,哪邊勢大便倒向哪邊。李文淵在時,他們是趨炎附勢的走狗;李文淵倒臺,他們便迫不及待地向新主子搖尾乞憐。
“圣上有旨,臣只是遵旨行事罷了?!绷址驳貞艘痪?,不置可否。
劉敬見他語氣平淡,心中越發沒底,壯著膽子又湊近半步,壓低聲音道:“大人,如今……如今兵部群龍無首,百廢待興。陛下將這爛攤子交予大人,足見信任。下吏在兵部多年,對各司事宜還算熟悉,愿為大人效犬馬之勞?!?/p>
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投效,或者說,是在新的權力格局中搶一個靠前的位置。
林凡的目光似乎銳利了幾分,直刺劉敬的內心深處:“哦?劉侍郎倒是忠心可嘉。只是,我聽聞劉侍郎與李尚書素來交好?!?/p>
這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劉敬的臉色瞬間煞白,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按笕嗣麒b!下吏……下吏只是身在其位,不得不敷衍周旋!對李文淵的種種倒行逆施,下吏早已是心懷不滿,只是敢怒不敢言啊!天日昭昭,大人可以為下吏作證!”
他急于撇清干系,話語間已經帶上了一絲哭腔。
林凡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樣子,心中毫無波瀾。他沒有再逼問,只是將視線轉向宮墻之外那片遼闊的天空,緩緩道:“朝堂之事,自當有圣上定奪。劉侍郎是忠是奸,不是我說了算,而是你往后做的事說了算?!?/p>
說完,他不再看劉敬一眼,徑直向前走去。
劉敬僵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望著林凡那挺直孤高的背影,額頭的冷汗流得更兇了。他擦了擦汗,心中卻升起一絲寒意。這位林大人,比李文淵更加難伺候。李文淵是烈火,親近他可得炙手可熱之勢;而這位林大人,卻是寒冰,靠近他,只會被凍得刺骨,連心都會一起涼下去。
林凡沒有理會身后劉敬的驚懼。他穿過長長的宮道,一步步走向宮門。他知道,劉敬這樣的人,只是京城官場的一個縮影。從今天起,會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無數顆心思算計著他。有投靠的,有嫉妒的,更有……來自暗處的殺機。
比如,那位自始至終都未曾露面,也未曾發出任何聲音的左相,陳懷山。
李文淵的倒臺,對陳懷山而言,是削弱了勁敵,也可能是引狼入室。他會如何看待自己這個“天子之劍”的出現?是視作可以利用的新工具,還是必須盡早拔除的隱患?
林凡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陳懷山絕不會像李文淵那般急躁冒進。他的反擊,會來得更隱秘,更致命。
走出宮門,禁軍的護衛早已在此等候??吹搅址玻芑⒌热肆⒖躺锨?,神色肅然地抱拳:“大人!”
他們的眼神,比宮中任何人的目光都更加純粹,那是混雜著敬畏、信服與追隨的熾熱。林凡在北營的鐵血手段,和對李文淵的雷霆一擊,已經徹底征服了這群驍勇的將士。
“回營。”林凡只說了兩個字,便翻身上馬。
馬隊疾馳,穿過喧鬧的街道,向著北營的方向奔去。沿途的百姓望著這隊殺氣騰騰的禁軍,紛紛避讓,眼神中充滿了好奇與議論。他們不知道昨夜京城發生了怎樣天翻地覆的變化,但他們能感覺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息。
回到北營,林凡獨自走進了帥帳。他摘下腰間的佩劍,緩緩放在桌案上。陽光從帳門口照入,將劍鞘上的金色紋路映照得熠熠生輝。這柄劍,是權力的象征,也是責任的開始。
他倒了一杯涼茶,一飲而盡。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李文淵的勢力盤根錯節,雖一夜崩塌,但仍有無數的蝦兵蟹將需要清算,留下的權力真空更需要填補。皇帝將這個燙手山芋扔給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驗。他必須做得干凈利落,讓皇帝滿意,讓朝臣信服,讓……那些暗中窺伺的敵人無機可乘。
他走到墻邊的輿圖前,目光落在了標注著“兵部”的那個位置上。這里曾是李文淵的獨立王國,而現在,它將成為他的新戰場。
窗外的陽光漸漸變得熾熱,帥帳內的空氣卻依舊冰冷。林凡站在輿圖前,一動不動,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腦海中,一張全新的棋盤正在緩緩鋪開。李文淵這顆礙眼的棋子已經出局,但棋盤上的另一位執棋者,陳懷山,正隱于迷霧之后,落下了他新的棋子。
而自己,必須比他更快,更準。
良久,他伸出手,在輿圖上輕輕一點,落在了兵部核心的位置。
“就從這里開始?!彼穆曇舻统炼鴪远?,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刀,必須斬向最要害的地方,才能讓所有潛在的敵人,都感受到這把天子之劍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