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層層云翳,給肅穆的皇城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邊。然而,這微弱的暖意,卻照不進吏部尚書李文淵的書房。
與左相府的深沉內斂不同,李文淵的府邸處處彰顯著權力的煊赫。書房內,紫檀木書架直抵梁頂,架上密密麻麻的典籍與卷宗,與其說是學問的象征,不如說是權力的壁壘。空氣中彌漫著上等龍涎香的濃郁氣息,厚重得令人窒息。
李文淵端坐在太師椅上,指節無意識地輕叩著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仿佛在丈量著某種未知的等待。他面前的茶水已經換了三遍,早已失了溫度。他的眼神陰鷙,牢牢地盯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仿佛要將那嶙峋的枝干看出花來。
終于,一陣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一名青衣小廝躬著身子,碎步挪至李文淵身前,不敢抬頭。
“大人。”小廝的聲音細若蚊蠅。
“說。”李文淵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回大人,……聽風閣那邊有消息了。昨夜,林凡確曾去過,見了……見了魏管事。”小廝頓了頓,似乎在措辭,“他……他留下了一句話,和一塊金錠。”
“什么話?”李文淵的眸光驟然一凝,像鷹隼鎖定了獵物。
“他說,‘臟水,別想往我身上潑’,還說……還說讓魏管事轉告陳相,這臟水,他潑不起。”
李文淵的眉頭緊鎖,手指的叩擊聲戛然而止。潑臟水?這是林凡在向陳懷山示威?還是在向他示警?他緊繃的下顎線條,顯示出內心的極度不悅。
小廝戰戰兢兢地繼續道:“還有……魏管事說,林凡似乎還無意中提了一句……西涼使館的銀子。”
“西涼使館的銀子?”
李文淵先是錯愕,隨即,那緊繃的臉上竟慢慢浮現出一抹難以抑制的冷笑。他站起身,緩緩踱到窗前,背對著小廝,肩膀微微聳動,發出一聲低沉而暢快的笑聲。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哈哈哈哈!”
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李文淵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他之前的擔憂與疑慮,在這一刻煙消云散。
“好一個林凡!好一個不自量力的莽夫!”他低聲自語,語氣中充滿了輕蔑與興奮,“我還當他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來也不過是只被逼急了的瘋狗!他以為拿個西涼使館的銀子來恐嚇我,就能讓我退縮?他更天真地以為,用這種拙劣的手段栽贓陳懷山,就能在皇上面前博得信任?”
在李文淵看來,整件事的脈絡已經清晰無比。林凡被皇帝和陳懷山兩面夾擊,情急之下,選擇了一條最愚蠢、最直接的路——禍水東引。他故意在聽風閣留下與“西涼”相關的線索,既是對李文淵這個“同謀”的警告,更是想將這盆臟水,毫不講理地扣到陳懷山頭上。
“他以為這是借刀殺人?不,這是引火燒身!”李文淵的思緒急轉,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形,“既然你這個瘋子敢先把水攪渾,我李文淵豈能錯過這等良機?你以為你在攻擊陳懷山,卻不知,你正在為我遞上一把最鋒利的刀!”
他完全誤判了形勢。他不知道林凡與陳懷山在靜心園的秘密會面,更不知道那本足以致他于死地的賬本已經易手。他只看到林凡那看似冒進的、不合常理的舉動,并將其簡單粗暴地歸結為年輕人的魯莽與急功近利。
“機會,這是天賜良機!”李文淵的眼神變得灼熱而貪婪。陳懷山盤踞朝堂數十年,黨羽遍布,根深蒂固,想要撼動他,談何容易。以往他處處受制,投鼠忌器,但現在,林凡這個愣頭青,硬生生在陳懷山固若金湯的防線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來人!”李文淵高聲喝道。
方才那名小廝立刻連滾帶爬地進來。
“去把魏同知叫來,立刻!馬上!”李文淵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到一刻鐘,一個面色精明、眼神透著干練的中年官吏快步走入書房。此人是李文淵的心腹,吏部考功司郎中魏同知。
“大人,深夜急召,不知有何要事?”魏同知恭敬地拱手問道。
李文淵沒有廢話,他走到書案前,用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一個名字,猛地推到魏同知面前。
“工部侍郎,張敬德。”
魏同知心頭一跳,張敬德是朝中出了名的陳懷山死黨,掌管著工部許多肥差,為人素來謹慎,油鹽不進。
“大人,您這是……”
“從即日起,你帶人,以核查本年度工部采辦賬目為由,入駐工部,給我死死地盯住張敬德!”李文淵的語速極快,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記住,不是核查,是搜查!明察暗訪雙管齊下,把他十年內的所有賬目,所有經手的項目,都給我翻個底朝天!我不信他屁股是干凈的!”
魏同知面露難色:“大人,此舉是否太過急切?工部乃陳相地盤,若無實證,恐怕會引得其派系反彈,于我們不利啊。而且,單憑我們吏部,怕是……”
“怕什么!”李文淵厲聲打斷他,“林凡已經把火燒過去了!昨夜聽風閣的事,你很快就會從別處聽到。現在整個京城都盯著西涼使館,盯著陳懷山!這就是我們的時機!打蛇就要打七寸,張敬德就是陳懷山的七寸之一!只要能從他身上撕開一道口子,就能牽扯出他背后的一串人!”
他越說越激動,揮舞著手臂,完全暴露了他急切冒進的本性。他急于求成,急于利用這個他自以為的“機會”,一舉重創陳懷山。他甚至沒想過,林凡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地制造混亂,這背后是否藏著更深的陷阱。在他看來,權力斗爭就是你死我活,任何一個可乘之機,都必須用最極端、最迅猛的方式抓住。
“大人,可林凡……他畢竟……”魏同知還想提醒,林凡這個人太過詭譎,他的行為未必是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一個毛頭小子而已!”李文淵不屑地冷哼,“他現在就是我們的矛,我們的盾。他在前面沖鋒陷陣,我們坐收漁利!等他把陳懷山搞得焦頭爛額,就是我們全面出擊的時刻!這件事,不需要再議,立刻去辦!我只要結果!”
看著李文淵那被野心燒得通紅的雙眼,魏同知知道再勸無益,只得躬身領命:“是,屬下遵命。”
魏同知退下后,書房再次恢復了死寂。李文淵重新坐回太師椅,端起那杯早已冰涼的茶,一飲而盡。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澆不熄他心中的火焰。
他仿佛已經看到,陳懷山的派系在自己發起的猛攻之下,節節敗退,分崩離析。而他自己,將取而代之,成為這座朝堂上新的擎天巨柱。
“林凡啊林凡,你終究還是太年輕了。”李文淵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滿的弧度,“這盤棋,你還差得遠呢。”
他不知道,就在他以為自己是執棋者的時候,他早已踏入了別人精心布置的棋局。他的急切,他的冒進,他的每一個自以為是的決策,都正中對手的下懷。他那看似堅固的權力壁壘,已經因為他此刻的誤判,而悄然裂開了一道致命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