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完全撕破京城的晨霧,一駕不起眼的青呢小轎便已在林府門口候著。傳旨的不是旁人,正是在皇帝身邊伺候的大太監王德。
林凡一見到王德那張不怒自威的笑臉,心中便已了然。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林指揮使,陛下在御書房等您,請跟咱家來吧。”王德的聲音尖細,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凡神色平靜,微微躬身:“有勞王公公。”
沒有多余的排場,沒有公開的傳召,一切都悄無聲息,仿佛只是一次尋常的君臣奏對。但林凡深知,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是足以瞬間將他碾為齏粉的巨大壓力。昨夜他救下公主,卻也讓自己的處境變得更加兇險。皇帝的目光,此刻正像一把無形的利劍,懸在他的頸項之上。
轎子一路穿街過巷,最終在皇宮的側門停了下來。王德引著他,沿著幽深寂靜的宮墻夾道前行,腳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濕,泛著幽冷的光。四周的宮人內侍皆垂首屏息,連呼吸都似乎被這沉重的氣氛壓制到了最低。
御書房內,檀香裊裊。
林凡跪在地上,行君臣大禮:“臣,禁軍指揮使林凡,叩見陛下。”
“起來吧。”一個略帶疲憊,卻依舊蘊含著無上威嚴的聲音從書案后傳來。
林凡緩緩起身,垂手而立,目光所及,只有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的一角,以及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皇帝并未抬頭,手中正握著一管狼毫,在一幅素絹上不知寫著什么。
整個御書房,安靜得只能聽見筆尖劃過絹帛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這死寂般的沉默,本身就是第一場考校。它在考驗著林凡的耐心,也在觀察著他是否會因心虛而露出馬腳。
林凡站得筆直,心神卻沉靜如水。他早已預料到這一刻,并在腦中演練了無數遍。他知道,今日所言,一字一句,都將決定他以及整個林家的生死。
不知過了多久,那沙沙聲終于停了。
“昨夜,延禧宮那邊,鬧得有些不安生。”皇帝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你,都在場?”
來了。
林凡躬身道:“回陛下,臣昨夜奉您的密令,巡查宮防疏漏。行至邀月亭附近時,恰逢有刺客行兇,臣職責所在,未能坐視,故而介入。”
他的一句話,便將自己的 presence合理化,并牢牢地拴在了皇帝的“密令”之上。我不是恰好路過,我是奉命辦事。
皇帝終于抬起了頭,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古井般,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沒有問刺客是誰,也沒有問公主的安危,而是問道:“哦?那你查到了什么?宮防的疏漏,又在哪里?”
這是一個陷阱。如果他只談刺客,便坐實了自己私自行動;如果他只談宮防,又對公主遇險之事避重就輕。必須將兩者完美地糅合在一起。
林凡心中念頭電轉,從容不迫地答道:“回陛下,宮防之疏漏,有三。其一,延禧宮外圍的夜巡隊換防之時,存在一盞茶時間的空檔,給了刺客潛入的可乘之機。其二,邀月亭地處偏僻,宮燈晦暗,且有假山灌木遮擋,本就是巡防死角。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點……”
他刻意頓了頓,引得皇帝的眉梢微微一挑。
“……刺客所用的兵刃手法,乃西涼一路的狠辣招式,且其中一人在被臣制服前,曾低聲咒罵,提及了‘莫罕’二字。”林凡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在空曠的御書房中回蕩。
他沒有直接說刺客是莫罕派來的,而是陳述事實——“提及了莫罕”。這既是線索,也是彈劾。將矛頭精準地引向了那個早已被皇帝關注的西涼使臣。
“莫罕……”皇帝輕輕念著這個名字,指尖在桌案上無意識地敲擊著,“西涼使館的人,倒真是越來越囂張了。”
林凡繼續道:“臣以為,此事雖是偶發,卻也暴露出我大華宮中防疫體系的巨大隱憂。若非臣昨夜恰好巡查至彼處,后果不堪設想。宮城乃國之根本,防疫更是重中之重。如今西涼使館就在京中,其人狼子野心,不得不防。臣斗膽,請陛下準許臣借此契機,徹底整頓宮防巡查,并加強對西涼使館周邊的布控,以絕后患。”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他將一場指向自己的**,成功轉化為一次關乎國家安全的防疫議題。他不僅指出了問題,還給出了“解決方案”,而這方案的核心,正是將皇帝的注意力,從內部斗爭引向外部矛盾,引向那個原本就嫌疑重重的莫罕。
皇帝沉默了。他深深地看了林凡一眼,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林凡的五臟六腑都看得一清二楚。良久,他緩緩靠回龍椅,臉上看不出喜怒。
“你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他淡淡地說道,“宮防疫衛,是該好好整整了。莫罕那邊,朕自有處置。你……有心了。”
最后“有心了”三個字,意味深長。既可以是夸獎,也可以是敲打。
“為國分憂,乃臣子本分。”林凡依舊躬著身,語氣不卑不亢。
“行了,退下吧。”皇帝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奏折,仿佛剛才那場關乎生死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臣,告退。”
林凡緩緩退出御書房,當他的腳踏出殿門,清晨的陽光灑在他身上時,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從皇帝這頭猛虎的嘴邊,有驚無險地走了一遭。
他通過了這場考校。但他也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皇帝給了他整頓宮防的權力,這是賞,也是新的枷鎖。水已經被攪得更渾,而他,必須在這渾水中,精準地找到他想要的那條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