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風拂過臉龐,將林凡從與陳懷山那場詭異對峙的紛亂思緒中稍稍拉回。他走在左相府外的青石板路上,腳步沉穩,內心卻波濤洶涌。陳懷山遞過來的那把“刀”,名為李文淵貪腐罪證的卷宗,此刻正靜靜地貼身藏在他的懷中,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神不寧。
借刀殺人?還是黃雀在后?
林凡無法分辨。陳懷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人心,他將自己和林凡捆綁在同一條船上,目標直指李文淵。這布局何其精妙,無論成敗,陳懷山都能立于不敗之地。而自己,則成了他手中最鋒利,也最顯眼的一把刀。稍有不慎,就會成為皇帝怒火下的第一個犧牲品。
他拐過一條僻靜的巷道,這里是返回禁軍營地的近路。月光被高聳的屋檐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暗影,如同他此刻捉摸不定的前途。就在他心念電轉,思索著如何應對這盤愈發復雜的棋局時,一道幾不可察的細微破空聲自身后響起。
林凡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比思緒更快地做出反應。他猛地向側方傾身,腳下發力,整個身體如一片落葉般飄出三尺。一道寒光貼著他的原位掠過,悄無聲息地釘入前方的墻壁,入墻寸許,尾羽微微顫動,竟是一枚淬了藍光的菱形鐵刺。
劇毒!
林凡心中一凜,反手已然按在腰間的佩刀上,全身肌肉緊繃,目光如鷹隼般掃向周圍的暗影。巷道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沉重如鼓。
“林大人不必緊張。”
一個沙啞而平淡的聲音從巷口的陰影中傳來,仿佛沒有感情的機械在發聲。隨著話音,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衣中的人影緩緩走出。他走得很慢,腳步落地無聲,仿佛不是走在堅實的地面上,而是浮于夜色中的鬼魅。夜風吹動他的衣擺,卻吹不動他分毫,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冰冷與死寂。
“你是誰?陳懷山的人?”林凡的聲音冷若冰霜,握著刀柄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斷定,此人武功遠非之前聽風閣的打手可比,是真正的頂尖高手。
黑衣人搖了搖頭,兜帽下的陰影里,似乎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左相?他還沒有資格讓我們出手。”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傲慢。
林凡眉頭緊鎖,心中飛速盤算著京城各方勢力,卻找不到任何一支能與眼前之人匹配的神秘力量。
“你是誰?”他再次問道,語氣中已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們是‘影衛’。”黑衣人緩緩吐出三個字。
這三個字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讓林凡的心猛地一跳。影衛!這個只存在于傳說中,隸屬于十年前那場宮變中隕落的前太子的終極秘密力量!他們不是死了嗎?當年隨著太子一同埋葬在皇陵深處了?
仿佛看穿了林凡的驚疑,黑衣人繼續用那毫無波瀾的語調說道:“太子殿下的忠魂,并未消散。而我等,便是殿下留在世間的眼睛與利刃。我們的使命,從未改變。”
“調查太子殿下的死因。”黑衣人的聲音陡然轉冷,帶上了徹骨的寒意,“十年了,我們一直在黑暗中追尋。如今,終于有了一些眉目。”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他終于明白今夜這場遭遇的根源了。這盤棋,遠比他想象的要大,要古老。
“你們查到了什么?又為何來找我?”林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緩緩松開了握著刀柄的手。他知道,對方若真想殺他,剛才那一下就足夠了。
“查到了很多人,很多事。”黑衣人向前踏出一步,距離林凡僅有五尺。這個距離,對于他們這個級別的高手而言,已是生死一線。“線索最終匯聚到了兩個人的身上。一個,是如今權傾朝野的左相,陳懷山。”
林凡瞳孔一縮。果然,陳懷山與太子之死脫不了干系!
“另一個,”黑衣人頓了頓,那道無形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直刺林凡的內心,“就是你,已故忠威將軍林毅之子,林凡。”
“我?”林凡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譏諷,“十年前,我不過是個垂髫小兒,如何能與太子殿下的死有關?”
“你的父親,林毅將軍,是太子殿下最忠誠的擁護者。而在太子出事前不久,林將軍奉調回京,隨即被派往西疆,最終戰死沙場。這其中,是否太過巧合?”黑衣人反問道,“你父親當年帶兵離京,是否有人從中作梗?你林家十年前的突遭變故,是否與太子之死互為因果?我們都需要答案。”
林凡沉默了。他從未將父親的死與十年前的太子宮變聯系在一起。但經對方這么一提,許多被塵封的記憶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涌現。父親回京后那段時間的凝重神色,臨行前對自己的反復叮囑,以及那封語焉不詳的家書……
“你們想與我合作?”林凡直接切入核心。
“是。”黑衣人回答得干脆利落,“陳懷山是一條藏得極深的毒蛇,他的目標是李文淵,但我們懷疑,他真正的目的,是為了清洗掉當年可能知道某些舊事的李氏一族,以絕后患。而你,林大人,是禁軍統領,手握京城防務,是唯一能從內部牽制他,甚至揭開他真面目的鑰匙。”
“我們希望與你合作。你提供線索,我們在暗處配合。我們的目標一致——查清真相,告慰太子在天之靈。”黑衣人第一次說出了帶有感**彩的話,盡管那情感依舊冰冷。
“我憑什么相信你們?”林凡的目光銳利如刀,“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另一群野心家,想利用我攪亂朝局?”
“信任不是靠說的,是靠做的。”黑衣人似乎早有預料,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輕輕向前一送。那張紙如同一只白色的蝴蝶,悄無聲息地飄落到林凡的腳前。
“這是當年為太子殿下驗尸的孫太醫的親筆記錄副本,與呈給陛下的官面記錄,有三處關鍵不同。而這位孫太醫,在太子下葬后不久,便以‘告老還鄉’的名義,消失在了江南。這是他如今的藏身之處。”
林凡彎腰,拾起那張紙,借著微弱的月光展開。上面娟秀的小楷記錄著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太子并非因病暴斃,而是中毒!一種極其罕見的、能 mimic中風癥狀的慢性毒藥。
這一瞬間,林凡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這不僅僅是一個情報,這是足以顛覆朝局的雷霆霹靂!
他抬起頭,看向黑衣人,對方已經悄然退回了陰影之中。
“這把刀,陳懷山給了你。而我們,給你磨刀石和地圖。林大人,好自為之。”聲音越來越遠,最終消散在風里。
巷道重歸死寂,仿佛什么都未曾發生。林凡站在原地,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紙,紙張的邊緣幾乎要嵌進他的肉里。
陳懷山在明,影衛在暗。一個想借他之手鏟除異己,一個想借他之手調查舊案。他們都向他遞出了“橄欖枝”,也都在無形中給他套上了枷鎖。
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在寒夜里凝結不散。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在與陳懷山對弈,卻不知,棋盤之外,一直站著另一個更為古老、更為神秘的執棋者。
第三方的棋局,從這一刻起,將他徹底卷入中心。他不再僅僅是棋子,他必須成為那個攪動風云,乃至掀翻棋盤的人。因為他別無選擇,身后的萬丈深淵,和身前的刀山火海,都是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