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宮闕的巍峨輪廓被墨染的天幕吞噬。林凡走在空曠的街道上,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月光映出一道道清冷的白。晚風拂過,卷起幾片落葉,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殘留的片刻溫存。
懷中那塊金牌,此刻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隔著衣料灼燒著他的皮膚,更燙著他的心。這是皇帝的“信任”,是一道看得見摸得著的枷鎖。它賦予了他調查的權力,卻也同時將他置于風口浪尖,成了所有人矚目的靶子。從今往后,他的一舉一動,都將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他腦海中閃過蕭墨白那看似灑脫實則深邃的眼神,閃過趙雅那份天真而又沉重的信任,最后,定格在陳懷山那張看似忠厚無害的臉上。棋盤越來越復雜,棋子也越來越多。而他,必須在所有棋子將他困死之前,找出那個執棋的幽魂。
回到林府時,已近三更。府內一片寂靜,只有巡夜家丁的燈籠在遠處幽幽地晃動。林凡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習慣性地拐向了府邸后角的一處偏院。這里住著的是林家的一位老人,德叔。他是看著林凡長大的,也是林家為數不多的,知道一些隱秘往事的老人。
院門虛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燈火。林凡推門而入,便看到一個清瘦的身影正坐在石桌旁,對著一盆蘭花細細擦拭著葉片。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德叔。”林凡輕聲喚道。
老人抬起頭,看到是林凡,渾濁的眼中泛起一絲暖意。“少爺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而平穩,帶著歲月沉淀下來的從容。他放下手中的軟布,站起身,“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煩心事?”
林凡走到石桌旁坐下,從懷中掏出那塊金牌,放在了冰涼的石桌上。金牌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幽暗而威嚴的光芒。
德叔的目光落在金牌上,原本平靜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金牌,又閃電般地縮了回來,仿佛被燙到一般。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如鷹:“陛下給的?”
“是。”林凡的聲音很低,“賞我查案的權力,明為恩賞,實為枷鎖。”
德叔沉默了,他重新坐下,目光深邃地望著院中的那口枯井,許久才緩緩開口:“少爺,這枷鎖,或許是把刀。”
“刀?”林凡眉頭微蹙。
德叔道:“陳懷山此人,老夫觀察多年。他行事滴水不漏,府內防衛森嚴,強攻是死路一條。但再狡猾的狐貍,也有露出尾巴的時候。老夫曾無意中察覺,陳懷山的母親,近年來極度信奉城外的玄清觀,每月月圓,都會備上厚禮,親自入觀祈福,一待便是半日。”
林凡心中一動。玄清觀?他似乎聽過這個名字,是京城中一座頗有名氣的道觀,據說住持清風真人道法高深,能卜吉兇,善醫奇癥,連京中不少貴胄都對其尊崇有加。
“這清風真人,什么來路?”林凡追問。
“來路神秘,”德叔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警惕,“大約是十年前突然出現在京城的,憑借幾手‘神跡’迅速站穩了腳跟。玄清觀香火鼎盛,財力雄厚,擴建殿堂,廣收門徒,這筆錢財從何而來,無人深究。老夫留心查過,每逢陳懷山府中有異動,或是西北軍情有變,這玄清觀總會有些恰到好處的‘預言’傳出。”
林凡的眼睛亮了起來。十年前!這個時間點,與西涼細作網的建立時間驚人地吻合!一個憑空出現的神秘道士,一個能與陳懷山暗中勾連的道觀,一個能散播“預言”來影響輿論的力量……這一切串聯起來,一幅更加險惡的圖景在他面前展開。
陳懷山隱藏在朝堂之上,而這玄清觀,就是他在暗中的另一個據點!一個用來洗錢、傳遞消息、甚至執行某些秘密任務的絕佳偽裝!
“德叔,”林凡的聲音中透出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您是說,這座玄清觀,是陳懷山的軟肋?”
“軟肋算不上,但或許是一扇窗。”德叔看著林凡,“少爺,您不能直接去查左相府,但您現在有了欽差的身份,想去查一個有些名聲的道觀,卻是合情合理。那金牌是枷鎖,鎖住了您直接指向陳懷山的刀,但也替您打開了一扇可以窺探其虛實的大門。”
林凡的心臟怦怦直跳。
沒錯!他一直在苦惱,如何才能在不驚動蛇的情況下,刺探到陳懷山的內部情報。強行潛入是下策,暗中收買線人又耗時太長。而現在,玄清觀這條線索,就如同一把精準的鑰匙!
以金牌為令,以清查“妖言惑眾”為由,名正言順地介入玄清觀。這既能順藤摸瓜,尋找到與陳懷山有關的蛛絲馬跡,又能很好地掩飾自己的真實目的。皇帝要他查案,他便去查案,查的卻是一個誰都意想不到,卻又與真兇息息相關的地方。
這一招,實在是妙!
他看著眼前的金牌,眼中的灼熱取代了之前的忌憚。這不再是冰冷的枷鎖,而是一柄鋒利無比的刃,一柄可以劃破陳懷山偽裝的利刃!
“德叔,多謝您。”林凡站起身,對著老人深深一揖。這一刻,他心中的迷霧被徹底驅散,前方的道路也隨之清晰起來。
“少爺,言重了。”德叔擺了擺手,“老夫只盼著林家能安穩,盼著少爺你能平安。此行務必小心,那玄清觀,水深著呢。”
“我省得。”
林凡將金牌重新揣入懷中,這一次,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沉甸甸的力量。他轉身走出偏院,夜風吹起他的衣擺,獵獵作響。天邊,那輪殘月已經隱去,遠方的天際線透出一抹深邃的黛藍,預示著黎明即將到來。
刀已在手,只待出鞘。
明日,玄清觀。他倒要看看,這藏匿于香燭濃煙背后的,究竟是真正的仙風道骨,還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