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茶樓時,夜色已濃。街上的行人稀疏,燈籠的光暈在清冷的空氣中顯得有些孤單。林凡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履沉穩,可他的內心卻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
蕭墨白的面容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那個看似玩世不恭,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寧國公世子,今天用一把親手遞來的“兇器”,給了他最尖銳的一擊。他不僅知道“影”的存在,甚至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將林凡與“影”劃上了等號。他遞上的不僅僅是名單,更是一道選擇題,一道考驗林凡立場與底線的難題。
棋盤上又多了一位玩家,而且是一位從一開始就洞悉了部分底牌的對手。
林凡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胸中的煩躁與凝重被強行壓下。越是復雜的局面,越需要冷靜。蕭墨白的試探雖然讓他被動,但也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必須盡快掌握主動權。而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那個位高權重,深居簡出的左相——陳懷山。
回到林府,林凡沒有片刻歇息。他避開所有下人,回到自己房中,從暗格深處取出了一套緊身的夜行衣。布料如墨,在昏暗的室內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他熟練地換上,將一柄薄如蟬翼的短刃綁在小腿處,又檢查了袖中藏著的幾枚特制鋼針。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利落,沒有一絲多余的聲響。
他不是莽夫,今夜的目標不是闖入,而是觀察。是“影”的本能,也是他身為一名頂尖斥候的素養。在行動之前,必須將戰場環境刻入腦海。
月上中天,是夜色最深沉的時刻。林凡的身影如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翻出院墻,融入了京城的夜幕。左相府坐落在城南的貴胄之地,與其他幾處王府國公府毗鄰。但當林凡潛入那條靜雅的街道時,他立刻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尋常的相府,即便有守衛,也多是些尋常的家丁護院,講究的是體面與威儀。可陳懷山的府邸,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高大的朱漆圍墻外,每隔十丈便有一名明哨,身披鐵甲,手持長戟,眼神銳利如鷹,這絕不是文相府邸該有的配置。
林凡伏在對面的屋脊上,身形被鴟吻的陰影完美遮蔽。他屏息凝神,將所有心神都沉浸在周圍的黑暗中。很快,他便發現了更多東西。墻頭之下,屋檐的陰影里,甚至街角那棵看似尋常的老槐樹后,都潛伏著氣息內斂的暗樁。這些人如同蟄伏的毒蛇,不動聲色,卻能在瞬間爆發出致命的攻擊。
“這哪里是文相府,分明是一座戒備森嚴的軍事堡壘!”林凡心中一凜。陳懷山的謹慎與恐懼,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一個身居高位、手握重權的文臣,如此大動干戈地防衛自己的府邸,他究竟在害怕什么?或者說,他在隱藏什么?
他需要更近一些,需要看清府內的布局。目光在整座府邸上空逡巡,他最終鎖定了一處偏院的后墻。那里的守衛相對稀疏,墻邊一棵老榆樹的枝椏,恰好能伸展到墻頭之上。
這是一個絕佳的觀察點,也是一個充滿風險的陷阱。
林凡不再猶豫。他如一片落葉,從屋檐上飄然落下,落地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他貼著墻根的陰影,利用地形與守衛換班的間隙,如鬼魅般向前移動。每一次停頓,每一次呼吸,都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終于,他來到了那棵老榆樹下。他仰頭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雙臂微張,手腳并用,竟如猿猴般悄無聲息地攀上了粗糙的樹干。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伸向墻頭的樹枝時,異變陡生!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如同利刃劃破綢緞般的聲音,從他身下的院子里傳來。
林凡的身體瞬間僵住,全身的汗毛在這一刻根根倒豎。他沒有低頭,甚至沒有轉動眼球,但他的所有感官都已經匯聚到了下方。
院中,一個身著粗布麻衣,手持掃帚的老者,正緩緩地掃著地上的落葉。他的動作很慢,很隨意,就像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園丁。然而,剛才那聲輕響,正是他用掃帚的竹梢,不經意地敲擊了一下地面。
可那一下,絕不是無意。
那老者停下掃地的動作,緩緩抬起頭,一雙渾濁的老眼,在月光下卻閃著鷹隼般銳利的寒光。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方向,而是漫無目的地掃視著整個院子的上空,仿佛在用眼睛丈量每一寸空氣。
林凡的心跳如擂鼓,但他的人卻像一塊冰冷的巖石,與樹干的陰影死死貼合在一起。他收斂了自己所有的氣息,連心跳的頻率都似乎降到了最低。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一個真正的頂尖高手。對方不是聽到了什么,也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感覺”到了。那種野獸般的直覺,是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磨礪出的最危險的預警。
老者的目光如同一柄冰冷的探針,一寸寸地刮過他的藏身之處。當那目光掃過林凡所在的樹干時,林凡甚至感覺自己的皮膚一陣刺痛。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一息,兩息……每一秒都是煎熬。
老者眉頭微皺,似乎對自己這突兀的警覺有些疑惑。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空氣中只有泥土和夜露的味道。他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沒有再深究,而是用掃帚的竹柄,在地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這是一個信號。
林凡心中一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這片刻的遲疑,可能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趁著老者低下頭,重新開始掃地的瞬間,林凡動了。他沒有向上,沒有去夠那根近在咫尺的樹枝,而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松開手腳,身體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葉子,向后平飄而出。在空中,他蜷縮身體,翻滾卸力,落地時,雙手先是輕觸地面,隨即整個人半跪在地,整個過程流暢至極,落地無聲。
他沒有回頭,更沒有停留,以最快的速度倒退著,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街道另一頭的黑暗中。
直到遠離了左相府的范圍,林凡才靠在一處冰冷的墻角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今夜的探查,雖然沒能看清府內全貌,但他得到的情報,卻比任何圖紙都更加致命。
陳懷山府中,不僅有密如蛛網的明暗哨,更有至少一名,甚至更多那位老者等級的頂尖高手坐鎮。這樣的人手和布局,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這說明,陳懷山的反常,已經持續了很久。
左相府,果然是龍潭虎穴。
林凡抬起頭,望向那輪殘月,眸中的光芒比這夜色還要冰冷。強行潛入,無異于自投羅網。想要撕開陳懷山的偽裝,他必須找到一把鑰匙,一把能夠繞開所有銅墻鐵壁,直搗黃龍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