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祁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沙啞且低沉。
“你很冷靜…”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空洞的眼睛直直盯著陳默。
“…但冷靜的人,往往想得太多。”
他看向地上的尸體。
“你看到他們的時候,心里有沒有閃過‘我也會這樣死去’的念頭?”
聽到這句話,陳默臉色一沉。
確實。
他剛剛就在疑惑。
明明外面的鏡宮才是張祁的主場。
對方為什么要把他拉到這個地方。
現在看來,對方就是要引出他對未來的恐懼。
哪怕這恐懼只有一瞬。
哪怕就連陳默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也足以觸發死路了。
張祁冷笑一聲,隨后向旁邊走去。
他身后那面巨大的鏡子上,清晰的映照出了陳默的影子。
與此同時,他的手里多出了一樣東西。
一塊抹布。
即使隔著鏡面,陳默也能聞到那股腥臭的味道。
那是血漚爛之后混合著腐肉的氣味。
張祁抬起那塊抹布,對準鏡中陳默倒影的肩膀。
“放心,我不會立即殺死你。”
說完這句話,抹布緩緩落下。
陳默沒有躲。
他站在原地,步伐平穩,臉上沒有任何懼意。
不是因為他不怕。
是因為小雅在他心里說了一句話。
“不用擔心。”
陳默的嘴角動了動。
他繼續往前走。
抹布落下。
擦過鏡面上陳默倒影的肩膀。
然而。
什么都沒發生。
那只肩膀,沒有消失。
鏡中的倒影保持著前進的動作。
張祁愣住了。
他盯著鏡子里的倒影。
又盯著鏡子外的陳默。
來回三次。
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浮現出了困惑的神情。
他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他再次舉起抹布。
這一次,他擦得更用力,更緩慢,幾乎是用抹布在鏡面上碾磨。
還是沒用。
陳默的倒影紋絲不動。
像被什么東西保護著。
像有一堵看不見的墻,擋在抹布和倒影之間。
“你做了什么?”
張祁的聲音變了。
面對陳默,他又一次失去了掌控全局的從容。
陳默側過頭,對著空無一人的方向,輕聲問:
“他看不到你?”
空氣安靜了兩秒。
然后,他聽見小雅的回答。
“嗯。他看不到我。”
那聲音里帶著一絲得意的笑,像小孩子藏好了糖果沒被人發現。
“因為我吃掉了他的規則…”
頓了頓,補充道:
“…他現在以為我是他的一部分。”
陳默垂下眼,嘴角微微彎了彎。
很快,小雅就‘噓’了一聲,低聲道。
“不過這種偽裝很低級啦,只要他注意到,就很快可以發現我的存在。”
嘩啦!
小雅話音落下。
前方就傳來了潑水聲。
陳默抬頭看去,原來是張祁把水桶里的水潑在了鏡子上。
渾濁腥臭的水漬順著鏡面緩緩流下,模糊了鏡子里的倒影。
鏡面布滿了水痕,什么都看不清楚。
幾秒后。
水痕開始消退。
露出下面越來越清晰的鏡面。
先是空白。
然后是輪廓。
再然后。
是兩個身影。
陳默身形挺拔,面無表情。
一個穿著紅裙的小女孩騎在陳默的脖子上,她的手嚴嚴實實的擋在了陳默的肩膀前。
見張祁看向自己。
小雅咧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還對他招了招手。
張祁倒退幾步,震驚不已。
“你是誰?”
他很快察覺到了小雅是自己的同類。
張祁的聲音變得更加尖銳了。
“你為什么會出現在我的世界里?”
小雅歪著腦袋,笑嘻嘻地看著他。
“陳默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那種笑容天真無邪,確實是小女孩該有的純凈笑容。
但張祁卻看的毛骨悚然。
他能感受到,這個小女孩比他的品級要低得多。
張祁在折磨上次來的醫生時,得知過一個信息。
低等級的詭異,無法吞噬高等級詭異的規則。
可這個小女孩卻完全不一樣。
張祁死死盯著她。
盯了三秒。
他在判斷。
判斷對方的實力。
計算自己的勝算。
然后,他提起水桶。
一步跨進了鏡子里。
小雅一愣:“他怎么走了?”
“對方的性格十分謹慎,你的突然出現,打亂了他的計劃。”
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陳默大概了解了張祁的風格。
他平靜道。
“我猜測,他大概要繼續回到鏡子里觀察我們,直到找到你的弱點。”
小雅撓了撓頭:“陳默,我不可以去找他嗎?”
陳默心中一動:“你能找到他嗎?”
“當然。”
小雅指著旁邊的鏡子:“就在里面。”
陳默摸了摸她的腦袋:“注意安全。”
“好。”
小雅應了一聲。
然后看著鏡子,臉上露出了一抹純真的笑容。
“一個人太孤單,對身體可不好呀。”
那語氣里帶著一絲惋惜,像在同情一個可憐的人。
說完,她也抬起腳。
跨進了鏡子里。
紅裙子的影子在鏡面上一閃,迅速暈開,然后消失。
通道里只剩下陳默一個人。
還有鏡面上尚未干透的水漬,緩緩往下淌。
陳默看著小雅消失的那面鏡子。
鏡面已經恢復了平靜。
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兩秒后,他收回目光。
抬腳,朝通道盡頭走去。
陳默注意到,那面鏡子的中央位置有個把手。
那邊應該是個暗門。
打開門,應該就能去往下一個區域了。
這么向著,他向前走去。
剛剛走了幾步。
他的褲腳就被什么東西給拉住了。
陳默低頭看去。
一只白骨手骨。
從一家三口的尸骸中伸出來。
這手骨,好像屬于一家三口里的父親。
陳默俯下身,輕輕的將手掌蓋在了白骨上面。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情緒。
似乎是一種執念。
屬于父親的執念。
它似乎在拜托著陳默什么。
很快,陳默輕輕拍了拍那只白骨的手背。
“他會死。”
陳默的聲音很輕。
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每一個字都很穩。
“我保證。”
聽到陳默的話。
那只白骨手掌顫抖了一下。
隨后,干枯的指骨一根接一根從陳默的褲腳上抬起,又一根接一根的收回去,重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陳默起身,向著盡頭走去。
他回想起小雅的洋娃娃。
每個病人,都有一個類似洋娃娃的要害。
張祁也有。
他要去找到這個要害。
然后徹底殺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