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母的手很瘦。
瘦到陳默能清晰摸出每一根骨節的形狀。
她的皮膚也十分冰涼。
陳默一邊跟陷入昏迷的陳母說話。
一邊想起了以前的時候。
搬進這里的時候,葉叔曾經說過。
特殊病房區可以續命,是因為這里的主治醫生有一套特殊手段。
陳默沒有追問那是什么手段,因為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這套手段能讓他的母親繼續活著。
只要能繼續活著。
多少錢,他都愿意付。
陳默垂下眼,握著那只手,開始低聲說話。
“媽,我今天面試過了。”
他的聲音很輕。
“是一家診所。待遇挺好的,比之前那些工作都強。”
“最重要的,是比那些工作都安全。”
他開始述說自己面試的過程。
他隱去了所有血腥與詭異。
沒有提火海,尖叫。
也沒有提那三個被小雅殺死的同期實習生。
他說起了小雅的故事。
治愈小雅的過程。
還有從診所里獲得了巨款。
母親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很輕微,輕微到幾乎察覺不到。
但陳默感受到了。
一縷縷模糊不定的情緒,順著指尖傳來。
憂慮,擔憂,讓人心口發堵,口不能言。
母親在擔心他。
陳默終于搞清楚自己為什么會在福利院時候,讀懂小雅的情緒了。
因為整整三年里,他都是這么過來的。
即便母親睜不開眼,說不了話。
但陳默還是可以通過接觸,讀懂她的情緒。
陳默低下頭,額頭抵在母親的手背上。
他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
幾分鐘后,陳默站起身。
他輕輕將母親的手放回被子下面,掖好被角。
然后轉身,從床頭的柜子里取出一個塑料盆,走向門口。
他要去打水,為母親擦拭身體。
掛在椅背上的外套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
口袋里的那本《診療手冊》靜靜地躺在里面。
陳默推開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病房里重新恢復了寂靜。
窗簾低垂,陽光從縫隙里滲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媚的光芒。
然后——
那本手冊動了。
一道紅色的影子從手冊的縫隙里滲出來。
那影子很淡,像一團半透明的煙霧,在空氣中緩緩凝聚。
幾秒鐘后,那道影子凝成了一個人形。
很小。
五六歲女孩的身形。
正是小雅。
滿臉焦痕的臉上,罕見露出了一抹迷茫。
為什么她會莫名其妙的出現在這里?
陳默呢?
陳默在哪里?
她轉頭看了看四周。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病床上。
床上躺著那個瘦弱的女人。
她戴著氧氣面罩,閉著眼睛,胸口隨著呼吸機的節奏微微起伏。
小雅歪著腦袋。
迷茫的眼中逐漸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緩緩來到了床邊。
隨后小心翼翼伸出了手...
下一秒。
小雅的手僵在了半空。
陽光散在地板上。
映射出了一片片陰影。
其中也包括那張病床。
那里的影子原本只有病床。
直到...
一個遮天蔽日的龐大黑影,吞沒了所有。
小雅站在床前,臉色一片煞白。
懸浮在空中的手顫抖個不停。
在這時,她感受到了一股無與倫比的恐懼。
仿佛她只要動一下,黑影的主人就會把她一口吞下。
一秒。
兩秒。
涼風吹拂在窗簾上。
黑影消失了。
小雅也恢復了身體的掌控。
她踉蹌著地縮向那本躺在外套口袋里的手冊。
嗖!
她消失了。
病房里恢復了平靜。
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不久后。
房門打開。
陳默端著熱水走了進來。
他的肩膀上還搭著一條毛巾。
陳默彎下腰,將毛巾從熱水里撈出來,擰干。
熱氣升騰,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握住母親的手,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那只骨瘦如柴的手。
從手腕到手背,從手背到手指,一根一根,仔細地擦。
掌心里傳來的,依舊是那抹熟悉的情緒。
憂慮。
擔憂。
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喜悅。
陳默拍著母親的手背,微笑道。
“放心吧媽,我會好好工作,努力賺錢的。”
半小時后,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戴著口罩的醫生走了進來。
他穿著白大褂,看不清面容。
但陳默認識他。
他就是這八間特殊病房的主管醫生。
“高主任。”
陳默起身打招呼。
高主任對他道。
“探視時間到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帶著職業性的疏離感。
陳默將母親的手輕輕放回被子下面,仔細掖好被角。
然后站起身,從椅背上抓起那件外套。
他順手將外套搭在臂彎,朝醫生點了點頭。
“謝謝。”
他走向門口。
等二人走出6號病房的時候。
高主任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陳先生,等一下。”
陳默停下腳步,回過頭。
“有一份臨時工作,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
陳默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臨時工作?
他將外套換到另一只手上,轉過身。
“什么工作?”
高主任平靜道:“醫院人手不夠,需要人來護理其他病房的病人。”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繼續說下去:
“除了你母親外,特殊病房還有六位病人,每一位護理費五百元。”
他頓了頓,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陳默。
“每天一次,一次護理,三千。”
三千塊?
聽到這個數字。
陳默瞇起了眼睛。
不過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這三年里,我沒有在那些病房里看到過護工。”
“為什么之前不找我?”
高主任的眼睛彎了彎。
那是一個微笑的表情。
盡管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但那雙眼睛里確實浮現出笑意。
“因為,你是有專業資質的心理醫生。”
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專業資質。心理醫生。
他今天下午才在13號診所拿到那份轉正合同。
而現在,這個三院的醫生,竟然知道了這件事?
難不成,他的檔案已經被錄入到了醫院的系統里了嗎?
這也是陳默唯一找到的答案了。
他想了片刻,答應了對方的請求。
“可以。”
高主任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但今晚不行。”
陳默的聲音讓他停住腳步。
醫生回過頭。
陳默將外套搭在肩上,神色平靜地補充道:
“今晚,我還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