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上的小雅已經消失了。
腦海中,她的聲音傳來。
甚至心滿意足的打了個哈欠。
“我吃飽了!”
“辛苦了?!?/p>
陳默將診療手冊收回,他在原地平復了一下表情,隨后轉身,走向了16號別墅。
...
陳默推開房門。
屋里的人同時抬起頭。
林瀟瀟坐在床邊,一只手還握著林強的手。
她的眼眶還紅著,臉上殘留著淚痕,但眼睛里多了一絲劫后余生的光彩。
林強靠在床頭,背靠著疊起的枕頭。
臉色雖然依舊消瘦,但那股死氣沉沉的感覺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正低聲和林瀟瀟說著什么。
聽到門響,兩人齊齊看向門口。
看到陳默,林瀟瀟抹去眼角淚水,鄭重道。
“默默,謝謝你?!?/p>
陳默對她點點頭:“應該做的。”
林瀟瀟下意識地往陳默身后看了一眼。
門外走廊里空蕩蕩,楊琴并沒有回來。
陳默走進房間,拉過床邊那把椅子,坐了下來。
他看向林強。
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叔,我們談談吧。”
...
陳默沒有避著林瀟瀟,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他沒有提小雅,沒有提鬼蜮。
沒有提那些普通人無法理解的東西。
他只是說,楊琴用了某種詭異的手段吸取他的生機。
林強是聰明人。
聰明人能從那些省略的細節里。
讀出很多說不出口的東西。
房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瀟瀟靠在床頭,雙手緊緊攥著林強的袖子,指節泛白。
她的嘴唇在顫抖。
林強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床頭,那張剛剛恢復血色的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痛苦,悔恨,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
良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家門不幸…”
“小默,要不是你,我這條老命恐怕就交待在那個女人手里了。”
他頓了頓,面露猶豫之色。
“小默,你來這里的原因瀟瀟已經告訴我了。”
“你救了我的命,況且,那幾十萬我也沒想著找你還,這筆錢,就算了吧?!?/p>
陳默搖搖頭。
“林叔,一碼歸一碼,錢我會還的。”
陳默說完這句話,轉身朝門口走去。
身后,林強張了張嘴。
他似乎想詢問楊琴怎么樣了。
但看到陳默的背影后。
他的眼前似乎出現了陳父的背影。
陳默...變得越來越像他的父親了。
“默默。”
林瀟瀟站在門口,叫住了陳默。
陳默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向她。
林瀟瀟猶豫片刻,問道。
“這些年...你過得怎么樣?”
陳默臉上擠出一抹笑容。
“我過得很好。”
...
走出翡翠華庭后。
陳默回到了出租車里。
坐進副駕駛后。
葉叔偏過頭看他。
“你林叔怎么樣?”
“好多了?!?/p>
葉叔啟動車輛,笑道。
“那就好,去三院?”
“嗯?!?/p>
轟隆!
老舊的捷達發動機發出熟悉的轟鳴,緩緩上路。
陳默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他的手伸進口袋,輕輕按在了診療手冊上。
他仍舊可以感受到小雅的情緒。
滿足與依戀。
陳默臉上露出了微笑。
“葉叔。”
他問道。
“你知道楊家嗎?”
“楊家?”
葉叔一邊開車,一邊反問。
“哪個楊家?”
“...沒什么,隨便問問。”
陳默適時止住了話題。
在今天之前,他從來沒想過‘小雅’這種存在。
更不會遇到楊琴這種人。
但今天之后。
他的人生就此不同。
陳默不會后悔。
因為這是他贍養母親的唯一辦法。
陳默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
帶著涼意和草木的氣息。
他靠在座椅上,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
車子駛過最后一個路口。
前方,羊城第三人民醫院的招牌在夜色中亮起紅色的燈光。
車停在醫院門口。
陳默推開車門,大步走進了醫院大門。
穿過熙攘的門診大廳。
陳默的腳步沒有任何停頓。
他太熟悉這里了——
熟悉到閉著眼都能走完從門診到住院部的每一段路。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他已經在這棟樓里耗盡了所有能耗的東西:
錢,眼淚,還有對奇跡的期待。
他穿過門診大樓的后門。
走上一條被植被遮掩的小徑。
兩旁的香樟樹長得很高。
小徑盡頭,一棟二層小樓靜靜地立在那里。
灰白色的外墻爬滿了常春藤,窗戶緊閉,窗簾低垂。
這里,是羊城三院的‘特殊病房區’。
光是床位費與最基本的生命維持,每天就需要一千塊。
更別提還有其他治療。
為了給陳母湊醫藥費。
陳默在這三年里嘗試了很多危險的工作。
又加上葉叔跟其他人拼湊出的買命錢。
這才一直艱難支撐到了現在。
陳默本來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但診所的工作,給了他新的希望。
陳默推開小樓的玻璃門。
一股刺鼻的藥劑氣息撲面而來。
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瓷磚上回響。
頭頂的感應燈忽明忽暗,有幾盞已經壞了,留下大片的陰影。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向走廊的布局。
八間病房,呈環形分布。
不是普通的環形,而是某種規整的、近乎刻意的八角形。
每一個轉角都是銳利的直角,每一扇門都正對著某個特定的方向。
特殊病房區一共有八間病房。
除了3號病房外。
其余七間全都住著與陳母一樣的病人。
不過陳默從來沒有見過這些病房有家屬前來探望。
陳默收回目光,抬腳往前走。
很快,他停在了6號病房門口。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露出一抹開朗的笑容,推門而進。
...
6號病房的房間很小。
大約十幾平米,擺下一張病床、一個床頭柜、兩把陪護椅之后,就只剩下窄窄的過道。
靜。
靜得只能聽見呼吸機有規律的起伏聲。
還有陳默自己的腳步聲。
陳默走到床邊。
床上躺著一個女人。
她很瘦。
瘦到顴骨高高突起,瘦到蓋在被子下的身體幾乎看不出起伏。
她的臉上戴著氧氣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閉的眼睛和稀疏的眉毛。
頭發已經掉光了,頭上裹著淡藍色的手術帽,露出一截蒼白的頭皮。
心電監護儀在她身側閃爍著綠色的光點。
心跳、血氧、血壓,一串串數字跳動著。
這些數據顯示她還活著。
還在呼吸。
還在這個世界上停留。
陳默在床邊坐下。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隨后,笑容燦爛的打著招呼。
“上午好,媽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