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平安推開三層大門。
一陣清風拂過,窗前的風鈴輕輕搖曳,清脆空靈。
他有一瞬間的晃神。
窗前躺椅上,一個老者閉目而臥。白發白眉,面容安寧,手里捧著一個紫砂小壺,鼻息間發出輕微的鼾聲。
李自清輕輕走過去,俯身道:“閣主,客人到了。”
老者睜開眼睛,緩緩起身。他笑得爽朗,可那笑聲里帶著痰音,像是從破舊的風箱里擠出來的:
“哈哈,貴客海涵!老朽這身子早年落下的病根,一不小心又睡過去了。撐不了幾年咯!”
“閣主客氣。”陸庸道,“是陸某打攪了。”
“陸先生高人,能光臨我神兵閣,已是我閣幾世修來的福分!這邊請!”
陸平安疑惑地看向父親。陸庸微微搖頭,示意此時不是說話的時候。
父子倆隨老閣主向里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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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兵閣三層,共收藏三件神兵,乃我閣立閣之根本。”老閣主推開第一扇門,“神兵有靈,自擇其主。非有緣者不可得之。”
他頓了頓,側身讓開。
“這第一件,據傳乃上古神器軒轅劍——”
陸庸轉身就走。
“軒轅劍的仿制品,玄冥劍!!”老閣主趕忙接上。
陸庸白眼一翻。老不休的,一把年紀了,還玩這套。
老閣主渾然不覺,指著門內那把漆黑如墨的長劍,滔滔不絕地講起玄冥大帝的舊事。陸平安聽得認真,那些五百年亂戰、五百年鎮國的字眼落進耳朵里,像隔著一層霧,不太真切。
他看了父親一眼。
陸庸負手而立,神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老閣主講完了,笑瞇瞇地看著他們。
陸家父子誰也沒動。
“不試試?”老閣主問。
“不了。”陸庸道。
老閣主呵呵一笑,眼神里多了幾分深意。他關上門,帶著兩人轉向下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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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流光印禪意,四壁佛龕悟清凈。
裊裊青煙徐徐繞,一曲流水得禪心。
第二間房里,竟移栽著一株古樹。枝葉郁郁蔥蔥,遮住了半邊屋頂。樹下石臺上,擺著一張古琴。
琴身暗紅,上面有幾道深色的痕跡。
“流光琴。”老閣主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講了一個故事。書生,江湖女子,新婚燕爾,蠻族大軍。陸平安聽著,起先只是聽著,可當老閣主講到“血染古琴”四個字時,他忽然覺得那琴上的深色痕跡刺眼起來。
“百萬蠻族,一朝悉數退回北方。付流光不知所蹤。”老閣主道,“直至兩年后,一頭白發的他尋到我神兵閣,以這把琴換走一顆五轉延年丹。從此再無人得聞其音。”
房間里安靜下來。
陸平安看向父親。
陸庸正看著那張琴。他的目光落在琴身上那些深色的痕跡上,一動不動。
然后他走了過去。
伸手,撫過琴上的血痕。指尖觸過琴弦,緩緩坐了下來。
眼眸輕闔,呼吸漸不可聞。
陸平安從未見過父親這個樣子。他想開口,卻不知該說什么。
手指輕起,琴弦輕顫。
款款東南望,一曲鳳求凰。
琴聲剛起,戛然而止。
陸庸睜開眼睛。那一瞬間,陸平安看見了父親眼底的東西——濃郁得讓人心疼的悲傷,像深潭里翻涌的暗流。
只是一瞬。
陸庸神色恢復平靜,起身行禮:“晚輩孟浪,老閣主勿怪。”
“陸先生若是喜歡,這把琴便贈予先生。”老閣主深深看著他,“權當結個善緣。”
流光琴一聲清鳴,似有流光閃過。
陸庸搖頭:“陸某心有所屬,琴有所衷,終究缺了一絲緣分。”
他頓了頓。
“此次只為犬子而來。無論他最后作何選擇,陸某欠閣主一份人情。”
老閣主看著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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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老閣主身后,陸平安伸手拉住父親的手,輕輕捏了捏。
陸庸低頭看他。陸平安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陸庸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
那一下揉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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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間房很小。
沒有古樹,沒有香爐,只有一面墻,墻上挖了一個龕。龕里架著一把劍。
銹跡斑斑。劍身上有好幾處缺口,看起來隨時會斷掉。
老閣主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干笑了一聲:
“這最后一件,傳自第一代閣主。初代閣主彌留之際再三叮囑:劍在閣在,劍亡……”
他頓了頓。
“他沒說完就去了。后輩不敢妄自揣測。但這把無名之劍,一直是我閣鎮閣之物。”
陸平安沒有聽見他說什么。
從進門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被那把劍釘住了。
不是劍。
是一個女子。
一襲白裙,一頭秀發,獨自坐在地上,仰望著屋頂。她的目光穿過屋舍,穿過白云,穿過悠悠歲月。
她的身上,凝聚著人世間所有的哀傷與凄涼。
幽幽一嘆,千古乍涼。
女子轉過頭來。
那雙眼睛里,星辰破碎,孤獨悲涼。
“你……看得見我?”
陸平安點頭。
女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幾千年來,你是第一個看得見我的人。”她說,“你是誰?”
“陸平安。”
“沒有道理。不是未央的轉世身,沒有他的味道。”
“未央?轉世?”
“你并不懂劍。可你能看見我。”女子看著他,目光里有什么東西在動,“你應該很懂劍才是。”
她頓了頓。
“吾名泠音。劍靈已死,我只是一點不散的真靈,勉強維持劍身不碎罷了。”
說完,她便定定看著陸平安,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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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平安醒轉過來時,老閣主和父親正看著他。
“小友似有所得?”老閣主問。
陸平安有些猶豫,看向父親。
“無礙。”陸庸道,“一切有我。”
陸平安深吸一口氣。
“我和此劍,可能有緣。”
老閣主一愣。他心里直犯嘀咕:你一個毛頭小子,我鎮閣之寶——咳咳,雖然破是破了點,但你說有緣就有緣?你爹還差不多!
可他面上只是笑呵呵地問:
“不知小友所謂的有緣,是指——”
話音未落。
架上的銹劍突然大放光華。
一聲劍鳴,自行飛起。劍身高速旋轉,鐵銹片片剝落,簌簌落在地上。
最后,一柄寒江秋水般的長劍懸停在陸平安面前。
劍身上,“泠音”二字隱有流光。劍鳴聲聲,似有催促之意。
陸平安伸手。
泠音劍自行落入他手中。
劍身冰涼,貼著他的掌心。
陸庸眉頭動了動,卻沒說話。
老閣主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他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陸平安握著劍,低頭看著劍身上那兩個字。
耳邊,似乎有一聲極輕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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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
一群少年圍著柜臺嘰嘰喳喳。李掌柜撥著算盤珠子,眼睛卻一直往陸平安背上的布囊瞟。
結算完了。老閣主親自陪著飲茶,眼神不時飄向那布囊。
“閣主,貴客,總共三十七萬靈。打個折,三十萬靈!”
陸庸沉吟片刻。
“老閣主,方才聽你說到五轉延年丹,不知作價幾何?”
老閣主一愣:“此物無價。鄙閣也只有那一顆——”
陸庸翻手拿出一個錦盒,放在桌上。
“五轉延年丹?!”老閣主和李掌柜同時驚呼。
“六轉。”陸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換今日所有兵器,和犬子那把破劍。”
六轉。
李掌柜顫巍巍打開錦盒。一顆渾圓丹藥置于其中,上有陰陽二氣流轉。一股清香撲鼻而來,只是聞了這一口,他頓覺身上多年的暗傷似乎輕了幾分。
老閣主深深的,深深的又看了陸庸一眼。
“陸先生,果然高人。”他抱拳道,“如此,我神兵閣便占了這便宜。日后但有所請,赴湯蹈火!”
陸庸放下茶杯:“老閣主言重。這是緣分。”
他站起身。
“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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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陸平安躍上屋頂,在父親身邊坐下。
月光很好。陸庸手里提著一壇酒,望著遠處,不知在想什么。
“爹。”陸平安開口。
“嗯?”
“那顆丹藥很貴重?”
“還行。”陸庸道,“就是讓那老不休的多活一甲子。”
陸平安沉默了一會兒。
“爹,我那把劍有劍靈。”
“嗯。應該是劍靈的一縷殘魂。難以長久,難證大道。”
“嗯。泠音也是這么說的。”
陸庸手里的酒壇頓了一下。
“泠音?”他轉過頭,“未央之劍?”
“你知道未央?”
月光清涼,夜風含霜。
點點星光照耀下,一個清麗如謫仙的女子浮現在二人眼前。二八年華,清麗出塵。
陸庸眉頭皺了皺,卻沒說話。
“爹,”陸平安開口,“泠音已經等了未央大帝幾千年了。您幫幫她吧。”
兒子從不求人。
陸庸沉默。
那女子飄然下拜:“陸先生,求您幫幫泠音。泠音尋找了主人千年,等待了主人千年。如今,已是撐不住了。”
陸庸看著她。
月光下,那張臉上沒有淚,可那目光里的東西,比淚更重。
“你為何沒有再認主?”他問,“劍靈誕生不易。有修士靈氣滋養,你這傷兩千年應該也快好了才是。”
“泠音不愿。”
“爹,”陸平安道,“你們說的我聽不懂。您幫幫泠音吧。”
陸庸看著兒子,又看著那個月光下的女子。
良久。
他嘆了口氣。
“冤孽。”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
“劍修往往與劍性命相修,所以格外強大。當劍修境界越發高深,劍有一定幾率誕生靈智,便是劍靈。可以借助主人的靈氣修煉提升。理論上,可永生。”
“通常一只劍靈只要不死,便會經歷多個主人。泠音這樣一世只認一主、且生死相隨的……”
他頓了頓。
“千古罕見。”
他看向泠音。
“三千年前,域外天魔大舉入侵。未央大帝以一己之力敗盡群魔,最終以身化陣,封印天魔。其佩劍不知所蹤。如今看來,當年劍已碎了。大帝是在最后關頭,將你一點真靈護住,拋出了封印。”
“其本意,應是讓你再尋其主,繼續修行下去。”陸庸道,“不曾想,當時可能手勁兒大了些,把你摔壞了腦子,打算殉主而去。”
泠音沒有反駁。她只是靜靜看著月亮。
月光落在她臉上,那張清麗的臉,像千年不化的雪。
陸平安也看著月亮。
能讓泠音如此相隨的人物,未央大帝又該是怎樣的絕代風華?
他想著想著,竟是癡了。
月光下,屋頂上。父子二人,一只劍靈。
各懷心事,久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