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醉,染得漫天落落余暉。
桃源村一行在日落時分風風火火進了清風鎮。
來不及細看這大鎮的繁華,一群少年進了鎮子便嚷著肚子餓。路過一家面館時,統統蹲了下來,再不肯挪一步。
老王笑呵呵進了面館找老板商量。不多時,幾張桌子便被少年們圍滿了。
老王帶著車隊先去安置住處。一群少年眼巴巴瞅著后廚方向,看那熱氣騰騰的鍋灶,口水險些淌了一桌。
陸庸獨自坐了一桌,懶得搭理這群熊娃。喝著無味的茶水,悠悠四下打量。
破舊的招牌上書“清風面館”四字,字跡古樸,竟似名家手筆。店里四五張桌子抹得干干凈凈,卻不見店小二。老板是個六旬老漢,正麻利地揉打著面團。
待那團白面經過老漢反復提拉,竟成了一根根細如發絲的面條時,一群少年轟動了:
“高手!老丈神人也!”
“爺爺好厲害!”
“神乎其技,嘆為觀止!”
拉了一輩子面條的老漢,頭一回受此等贊譽,笑得合不攏嘴。趁著面條下鍋的工夫,和少年們嘮了起來:
“這面條啊,吃的就是個勁道,吃的就是個湯汁!老漢這面條祖傳秘方,湯鮮面勁,和你們以往吃的肯定不一樣!”
“我們從來都沒吃過面條……”
這話從九兒嘴里說出來,配上那副凄婉的神情,老漢眼眶都紅了。
“我再去給你們做一些!今兒個老漢管飽!”
他把煮好的面條撈給一群熊娃。
輪到陸庸那碗時,老漢上下打量他一番——一身華服,氣宇軒昂,看著就像個有身份的。老漢眼珠一轉:
“哎呀!撈晚了,面軸了!客官稍候,小老兒給您重做!”
一轉身,那碗面進了九兒碗里。老漢嘴里兀自念叨:
“造孽哦,這么好的娃娃,飯都不給吃飽……”
陸庸眼角直跳。
放在二十年前——不,十年前!他非得讓這老不修的知道,什么叫禍從口出!
這里二十幾個少年,除了九兒看著清瘦些——那也只是看著!二十個老漢也不夠她一頓收拾的。其他哪個不是跟牛犢子似的?翠花那腰比他還粗!
這面,陸某人不吃了!
他還真就沒吃上。
老漢再也沒搭理過他。
一群少年每人造了三五碗,一個個趴在桌上滿足地直哼哼。
不久,老王安置好車隊,帶著人也來吃面。
老漢黑著臉,把碗放得乓乓響。
老王納悶地看向陸庸。后者臉一撇,懶得再生氣。
吃完一頓滋味各異的飽飯,一行人起身離去。
面館老漢猶自對著九兒念叨:
“娃娃,家里吃不飽就來老漢這兒,管飽!造孽哦!”
陸平安趕緊拉住已然壓制不住火氣、打算回頭拆店的老爹。
這老漢,出不了戲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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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村一行跟著老王拐進一處院落。少年們自去洗漱歇息。
一夜無話。
次日,老王帶著車隊去集市買賣。陸庸被一群學生——主要是九兒——磨得沒辦法,只好帶著少年們去鎮上長見識。
特意繞開那家面館,陸庸領著嘰嘰喳喳的好奇寶寶往鎮子中心走去。
一路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江湖戲法、街頭小吃、字畫古玩、民間手工……一群少年一路吃、一路看、一路驚嘆,直呼此行不虛。
“先生!前面!快看快看!”九兒指著一處高樓雀躍不已。
神兵閣。
陸庸心下不屑。這里頭若有一件勉強夠得上“神兵”二字的,他就……咳,看看再說。
眾人走到近前,只見大門兩側四個守衛身著明晃晃甲胄,各持刀劍,神色肅穆。
進門便有接待小廝迎上來。一見是群毛頭娃娃,眉頭微挑。再看領頭的陸庸——氣定神閑,步履沉穩,自有一種雍容氣度。小廝不敢怠慢,殷勤道:
“歡迎貴客光臨小店,不知有何需要?”
“給小輩們選一兩件趁手兵器。”陸庸淡然道,“有好東西盡管拿出來?!?/p>
一眾少年歡呼一聲,各自散開。
小廝頓時喜上眉梢。二十幾個少年,一人一件,就算是最便宜的鐵刀,也是一筆不菲的生意。
可陸庸卻皺起眉頭。一群少年拿著一件件兵器舞得虎虎生風,那些東西在他眼里,不過是些尋常鐵器。
他看向小廝:“就這?”
“哈哈哈!貴客好眼光!”小廝忙道,“我神兵閣共三層。一層多是凡鐵,貴客自是看不上。二層便是我閣利器,皆出自名師之手,每一件何時問世、何人所鑄、有何戰績,均有記載。三層……”
他頓了頓,“三層收藏的是我閣鎮閣之寶,非有緣人不可得。”
“上去看看?!?/p>
“這……貴客見諒。上面兩層,不是隨便能上的……”
陸庸翻手亮出一塊令牌。
小廝腿一軟,險些跪下。
“貴客,您樓上請!”
點頭哈腰領著陸庸一行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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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沒什么客人。一中年男子獨自坐在桌前打棋譜。
見呼啦啦上來一群人,他皺眉看向小廝。小廝快步上前,附耳說了幾句。
中年男子起身,朝陸庸抱拳:
“鄙人神兵閣掌柜李自清,不知貴客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敢問貴客如何稱呼?需要何種兵器?”
“山野粗人,不值一提。”陸庸淡淡道,“給小輩們選幾件趁手兵器。若是有逾越規矩之處,李掌柜海涵便是?!?/p>
李掌柜領著眾人一件件看過去。他浸淫此道多年,每件兵器都如數家珍,優劣兼顧,不貶不夸。
刀叉劍戟,斧錘弓棍。以陸庸的眼光看,雖仍是尋常貨色,但至少是能入眼的尋常貨色了。
少年們看什么都覺得不錯,卻沒人開口。陸庸也不催,由著他們慢慢看。
走到一把黑色巨劍前,李掌柜駐足:
“玄鐵劍。全身玄鐵所鑄,重一百零八斤,摧金斷石不在話下??上且话褮垊Α斈陝先髓T此劍,歷九九八十一天,最后開刃之時力竭吐血而亡。故此劍無鋒?!?/p>
少年們挨個去試,一個個齜牙咧嘴。
唯獨鐵牛,自打見到此劍,目光便再也移不開。
他上前,深吸一口氣,提起玄鐵劍,輕輕揮了兩下。
目光漸漸堅定。他轉身看向陸庸。
“巨劍無鋒,大巧不工。”陸庸道,“此劍并非最好,卻是最適合你的。它,是你的了?!?/p>
“好一句‘大巧不工’!好一句‘最適合’!”李掌柜撫掌贊嘆,“先生睿智!”
一行人繼續看下去。
逛完整個二層,幾乎人人都有了心儀之物。獨孤九兒最后選了張弓,陸庸覺得除了裝飾花哨些,比她原先那把強不了多少。但見她一臉歡喜,也不多言。
唯獨陸平安,始終沒有出手。
陸庸明白兒子的心思。他什么都學過一點,卻沒一樣特別鐘情的。赤手空拳,未必比拿件蹩腳兵器差。
陸平安的目光,落在二層盡頭那處樓梯口。
通往三層的樓梯。
光線到了那里,似乎自然而然地黯淡下去。
他走了過去。
古樸的扶手泛著幽光,悠遠的木紋如水紋般層層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