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和繁星隱去。第一縷陽光落在村東頭最高的那間屋頂時，桃源村的睡夢就醒了。

薄霧，炊煙?？镐z頭的男人出了門，三兩孩子已經(jīng)在田埂上撒歡。

陸庸負(fù)手站在窗前。

如果……

“爹！什么時候去山里打獵？”

陸平安三兩步蹦進(jìn)來，睡了一夜，昨晚的窘迫早沒了影。

陸庸低頭看他。眉眼間有熟悉的韻味，心里輕輕顫了一下。

他揉了揉兒子的頭發(fā)。

“等夏忙過了，我去找村長。”

“哦，好吧——”

陸平安轉(zhuǎn)身要走。兩步之后，頓住。

“爹，你說啥？”

“等夏忙過了，安排你們進(jìn)山?！?/p>

“耶——！”

陸平安一蹦三尺高，沖出院子，一路喊：“可以去山里打獵了！先生說要帶我們進(jìn)山！”

陸庸看著那個越跑越遠(yuǎn)的背影，搖頭笑了笑。

---

院子里站滿了人。

半大孩子，個個臉上壓不住的興奮。有人搓手，有人嘀咕，有人原地蹦了兩下，被旁邊的人拽住。

“平安，先生真說了？”

陸平安負(fù)手而立，努力模仿父親，微微抬著下巴，不說話。

“那是當(dāng)然！平安哥哥何時說過假話？”

一個扎麻花辮的小姑娘從他身后鉆出來。**歲，粗布衣裳，眼睛亮得很。老村長的獨(dú)孫女，獨(dú)孤九兒。

九兒掰著手指頭數(shù)：

“上次熊瞎子進(jìn)村，大人都不在，是平安哥哥把熊瞎子引進(jìn)陷阱的！王莽，你當(dāng)時在哪兒？”

一個少年漲紅了臉。

“還有上回，劉二柱他爹被蛇咬，老人們都說救不活了。平安哥哥把毒吸出來，自己躺了三天三夜——劉二柱，你出來說說？”

劉二柱排眾而出，對著陸平安抱拳一拜。

“平安，我這條命給你了?！?/p>

一群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著抱拳。

陸平安人設(shè)崩了。他手忙腳亂往下壓：“不必不必，自家兄弟……”

九兒還在說：“還有昨晚，說書先生講九尾妖狐——”

她突然捂住嘴。

晚了。

“平安被嚇哭了是吧？”有人接話。

“哈哈哈哈——”

院子里笑成一片。剛才還肅然抱拳的少年們笑得前仰后合，紛紛抱拳：“平安楷模！”“平安我輩楷模！”

陸平安抬頭看天。

得妹如此，夫復(fù)何求。

---

“咳?！?/p>

陸庸推門而出。

“先生好！”

少年們站得筆直，好像剛才笑得最大聲的不是他們。

陸庸掃了一眼。

“是該進(jìn)山了?！?/p>

少年們眼睛亮了。

“但是——”

陸庸頓了頓。

“進(jìn)了山，生死由不得自己。回去問問你們爹，他們第一次進(jìn)山是什么情形。祠堂里那些牌位，有多少是比你們還小的年紀(jì)?！?/p>

他說得很淡。

少年們沒接話。但那股躁動勁，收了三分。

“能救的，一定要救。救不了的，不能猶豫。白白搭上自己，不叫義氣，叫蠢。”

少年們點(diǎn)頭。

“晨練。從今天開始特訓(xùn)，通過考核才能進(jìn)山?！?/p>

“出發(fā)！”

一群少年撒腿就跑。

---

十圈下來，能站著的不多了。

但沒人坐下。一個個相互攙著，站在先生面前，喘著粗氣，眼睛還是亮的。

陸庸看著這群鐵憨憨。

“未來一個月，體能、野外生存、團(tuán)隊(duì)協(xié)作?！?/p>

他頓了頓。

“爭取讓你們多幾個人活著回來。”

他指著獨(dú)孤九兒背后的弓。

“弓箭。你們練了好幾年，說說。”

九兒取下弓。

“遠(yuǎn)程打擊。每準(zhǔn)一分，少一分受傷的可能。血?dú)獠煌庑?，就不會被群獸圍攻。”

陸庸點(diǎn)點(diǎn)頭，看向韓鐵牛。

這群孩子里年紀(jì)最大的，十六歲，比陸平安高出一個頭。手里攥著把厚背刀，人如其名，像頭小牛犢。

“鐵牛，你怎么看？”

“我不擅弓箭?！辫F牛聲音沉，“但九兒妹妹掩護(hù)我，我可以一個人殺透狼群?！?/p>

他說得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jīng)做到過的事。

“好！”

“鐵牛哥威武！”

少年們又上頭了。

陸庸揉了揉眉心。

十年了，他還是沒想明白，自己究竟教出了一群什么東西。

“平安，你說?！?/p>

陸平安往前站了一步。

“弓箭遠(yuǎn)程削弱，夠密集的話，能清場，也能威懾?！彼f，“缺點(diǎn)是怕被近身。一旦近身，弓箭手就是死路。所以需要近戰(zhàn)頂上，給弓箭手重新拉開空間。交替往復(fù)，就能一直打?！?/p>

院子里安靜了一下。

少年們互相看了看。祖祖輩輩進(jìn)山打獵，都是一個套路——嗷嗷叫著往上沖，干就完事了。從來沒想過還能這么打。

“這種打法可以試試?！标懹拐f，“明天開始分隊(duì)對戰(zhàn)。輸?shù)囊环郊优軆扇?，跑完再吃飯?！?/p>

少年們臉色變了。

村里的飯是各家捐的，劉嬸兒每天就做那么多。本來只能吃個六分飽，要是跑完兩圈再去——

他們互相看了看。

對不住了兄弟。

明天開始，只能委屈你了。

---

下午。

“這是近期最后一節(jié)文化課?！?/p>

少年們起身行禮。

“謝先生授業(yè)之恩！”

陸庸擺擺手，讓他們坐下。

“十年了。我教你們識字、讀書、算數(shù)、格物、藥理。算數(shù)格物藥理，你們已經(jīng)知道有用。今天問你們——識字讀書，有什么用？”

少年們面面相覷。

韓鐵牛甕聲甕氣：“無用?！?/p>

滿堂哄笑。

“鐵牛哥威武！”

陸平安看了他爹一眼。陸庸臉上看不出表情。

他想了想，站了出來。

“爹教我們讀書，總不是為了讓我們當(dāng)賬房先生吧？”

眾少年笑了。平安也笑了笑。

“讀書嘛……”他撓撓頭，“就是讓人多想一點(diǎn)事唄?！?/p>

“什么事？”有人問。

“就是……”他皺眉想了想，“該對誰好，該對誰壞。自己為什么活著，該怎么活著。”

他頓了頓，看向父親。

“爹，我說得對嗎？”

陸庸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點(diǎn)復(fù)雜的東西。

韓鐵牛又在底下嘀咕：“思考的事讓平安來。平安讓打誰，俺們就打誰?！?/p>

“好！”

“鐵牛哥說得對！”

“動腦子平安來，動家伙我們來！”

九兒也舉著手喊：“我們都聽平安哥哥的！”

陸平安以手扶額。

跑題了。又跑題了。

陸庸等他們鬧完，擺擺手。

“今天你們聽不懂。但有一句話，記著。將來有一天，你們會明白的。”

他負(fù)手看著遠(yuǎn)處莽莽群山，看著山間終年不散的云霧。

聲音很淡。

“為天地立心?！?/p>

“為生民立命。”

“為往圣繼絕學(xué)。”

“為天下開太平?！?/p>

院子里靜了下來。

少年們抬頭看著先生。他們不懂這句話的分量，但他們記住了先生此刻的樣子。

陸平安也沒動。

他聽著那四句話，心里有什么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像種子埋進(jìn)土里，還沒發(fā)芽，但已經(jīng)在了。

---

陽光西斜。

少年們散了。

陸庸還站在院子里。

他看著那群嘰嘰喳喳走遠(yuǎn)的背影，看著他們相互推搡、追跑打鬧，看著陸平安被九兒拽著袖子往前走，看著韓鐵牛一個人走在最后面，腰背挺得筆直。

山間的風(fēng)從遠(yuǎn)處吹來，帶著草木的氣息。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這樣看著他。

那個人的眉眼，此刻正在另一個少年臉上，一點(diǎn)一點(diǎn)長開。

陸庸站了很久。

直到炊煙再起，直到落日沉進(jìn)山后。

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屋里。

窗外，晚霞滿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