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之下,神州大地。
天地歷萬年演化,靈、濁二氣漸歸虛無,生靈再難修行。神、魔漸不可聞。其后,人族大興。
人族繁衍至今,幾經劫難,已是一片欣欣向榮之態,真正成為了這天地間的主角。
體魄健壯的農夫在這個后靈時代憑著手里的鋤頭就可以養活一家老小,五谷豐登倉廩實,子婦欣欣得自然。所謂仙、魔、妖、鬼只存在于酒肆說書先生口中的話本里了。
比如,現在。
“卻見那美得不似人間女子的麗人,對著天上圓月一聲長嘯,霎時間飛沙走石,濃云遮天,隱隱有雷霆要落向此間。再看那女子,卻是化成一只純白狐妖,身后九尾,雙目猩紅,閃電般撲向一群黑衣人……”
啪!
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聲音陡然拔高:“那黑衣人首領也是了得,眼看避無可避,竟是一咬舌尖,噴出一口精血,雙手掐訣——”
滿座酒客屏息凝神,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著臺上。
“啊!啊!妖怪吃人啦!”
一聲尖叫驟然炸開。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角落里一個半大小子漲紅了臉,雙手緊緊攥著身旁中年男子的衣袖,整個人幾乎要縮到桌子底下去。
頓時滿堂哄笑。
“平安哥哥又要被嚇哭啦!”
“小平安不在家里念書,又來聽故事啊。當心明天尿床!”
“哈哈哈哈——”
酒肆里的人們笑得前仰后合,幾個相熟的莊稼漢更是端著酒碗走過來,故意湊到那少年面前,壓著嗓子學那說書先生的腔調:“九尾妖狐,雙目猩紅——哇!”
少年又羞又惱,把頭埋得更低,耳朵根子都燒了起來。
說書先生搖搖手中已然空了的酒壇,帶著幾分微醺起身:“也罷,天色不早,今日便到這里。平安明天做好功課早點來,老夫再給你講講那九尾狐后來如何了。”
“我才不來!”少年甕聲甕氣地應了一句,惹得滿堂又是大笑。
人群各自散去。有人拎著沒喝完的酒壇,有人扛起鋤頭扁擔,三三兩兩踏著月色歸家。酒肆的伙計開始收拾桌凳,老板娘擦著柜臺,偶爾抬頭朝門外望一眼自家那個貪玩的娃兒有沒有回來。
此地桃源村,青山腳下散落著幾十戶人家。村前一條溪水蜿蜒而過,村后靠著大山,開墾幾畝梯田,種些稻谷黍粟,養些雞鴨豬羊,日子雖不富裕,卻也活得衣食無憂。
此時叫做平安的少年,正耷拉著腦袋跟在父親的身后朝家里走去。嘴里仍然兀自念著:“我才不是害怕,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前面的中年男子腳步不停,語氣里卻帶著笑意。
“只是那說書先生講得太嚇人了嘛!”陸平安梗著脖子爭辯,“他那個驚堂木一拍,突然就喊那么大聲,誰、誰都會被嚇一跳的!”
“嗯。”陸庸點點頭,“所以你是被驚堂木嚇的,不是被九尾狐嚇的。”
“當然不是!”陸平安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隨即又意識到什么,壓低聲音嘟囔,“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怎么會怕那些話本里的東西……”
陸庸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自家兒子。月光下,少年的臉上還殘著幾分沒褪干凈的紅暈,眼睛卻亮晶晶的,透著不服氣的倔強。
他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爹,”陸平安快走兩步跟上來,“您見過九尾狐嗎?”
陸庸的腳步頓了頓。
“世間無有神魔妖怪。”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都是些畫本小說罷了。”
“可是……”陸平安撓撓頭,“說書先生講得那么真,就好像他親眼見過似的。”
“他見過什么?”陸庸淡淡道,“他連桃源村都沒出過。”
陸平安想想也對。說書先生是村里年紀最大的老人,聽人說從小就在這個村子里長大,最遠只去過三十里外的鎮上。這樣的人,怎么可能見過九尾狐?
可為什么他講的故事,聽起來就像真的一樣?
少年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他蹦蹦跳跳地跟在父親身后,一會兒踩著月光投下的影子,一會兒追著路邊的螢火蟲跑。夏夜的風吹過稻田,帶來一陣陣青澀的禾香,蛙聲蟲鳴此起彼伏,像是天地間最古老的歌謠。
陸庸走在前頭,青衫素履,步履從容。
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陸平安無意間抬頭,忽然覺得父親的背影有些奇怪——明明那么高大,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寂寥;明明走在這熟悉的村路上,卻像是獨自走在什么別的地方。
就像……就像說書先生講的那些獨行俠客,一個人,一把劍,走在茫茫天涯。
“爹!”
“嗯?”
“您以前是哪里人啊?”
陸庸的腳步又頓了頓。
“很遠的地方。”
“有多遠?”
“很遠。”陸庸說,“遠到回不去。”
陸平安歪著腦袋想了想:“比鎮上還遠嗎?”
“遠得多。”
“比縣城呢?”
“也遠得多。”
陸平安倒吸一口涼氣。在他小小的認知里,鎮上已經是天邊那么遠的地方了,縣城更是只存在于大人交談中的傳說。比縣城還遠得多的地方,那得是多遠?
“那您為什么要來咱們村啊?”
陸庸沒有回答。
月光下,他的背影似乎又寂寥了幾分。
陸平安識趣地沒有再問。他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有些事父親不愿意說。比如為什么別人都有娘親他沒有,比如為什么父親從來不提老家的事,比如為什么每年除夕父親都會一個人坐在屋頂喝酒,喝到很晚很晚。
父子倆一前一后,穿過村口的老槐樹,沿著石階往上走。陸家的竹樓建在半山腰,是村里最高的地方。當初陸庸選這里,說是清靜,也方便看顧山下的村子。
推開竹籬笆門,院子里晾著幾件白天洗過的衣裳,隨風輕輕擺動。陸平安一屁股坐在竹樓前的草地上,仰頭看天。
今晚的月色真好。
月亮又大又圓,像一面白玉盤子掛在天上。星星也很多,密密麻麻鋪滿夜空,有些亮有些暗,有些擠在一起有些孤零零的。
少年清澈的眼眸盯著那輪明月,看著看著,恍惚間好像看到了月桂樹,看到了樹下那只玉兔,正拿著斧子一下一下地砍著萬年砍之不斷的巨樹。
“爹,月亮上真的有玉兔嗎?”
“沒有。”
“那嫦娥呢?”
“也沒有。”
“那為什么大家都說月亮上有?”
陸庸的聲音從竹樓里傳來:“因為人總想把美好的東西,放在夠不著的地方。”
陸平安沒太聽懂。但他看著月亮,嘴角漸漸暈開一絲傻笑。
月亮真好看。星星真好看。晚風真舒服。
要是娘也在,一起看就好了。
他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重,竟就這么躺在草地上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竹樓的門輕輕推開。
陸庸走出來,看著橫躺在草地上的兒子,搖頭苦笑。這孩子,從小就這樣,玩累了倒頭就睡,也不管是在哪兒。
他走過去,俯身輕輕抱起陸平安。少年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嘟囔了一句什么,腦袋往父親懷里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陸庸抱著兒子走進竹樓,把他放到床上,蓋好薄被。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少年安詳的睡臉上。
他站在床邊,靜靜看了一會兒。
良久,伸出手,輕輕拂過兒子的額頭。
“平安。”他低低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然后轉身,走出竹樓。
片刻之后,陸庸已是坐在屋頂,提著一壇老酒,向著明月,遙遙一敬。
這些年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每逢月圓之夜,都會一個人坐在這里喝酒。不為什么,就是想喝。
深吸一口氣。
自嘲一笑。
仰頭,痛飲!
酒是村里人自己釀的米酒,寡淡,微甜,沒什么酒勁。可他一壇一壇地喝,竟也能喝出幾分醉意來。
山下傳來幾聲犬吠,隨即又安靜下去。湖里有魚兒躍起,撲通一聲,漣漪一圈一圈蕩開,驚碎了水中的月影。夏夜的蛙聲蟲鳴此起彼伏,像是天地間永恒的合唱。
涼風漸起。
吹起了他的衣角,吹起了他鬢角縷縷夾雜灰白的發絲。
他就那么坐著,一口一口地喝酒,一言不發。
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影上,落在山影之外的夜空里。
那目光太遠,遠得不像是在看什么眼前的東西。
手中的酒壇空了。
他又開了一壇。
月光灑在他身上,在他腳邊投下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就這樣喝著,看著,沉默著。
直到夜風漸涼,直到月過中天。
不知什么時候,山下傳來一聲雞啼。
陸庸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酒壇,還剩小半。
他把酒壇放在屋頂的瓦片上,站起身。
明天,又該給那些孩子上課了。
《三字經》講到哪兒了?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習相遠。
茍不教,性乃遷。
教之道,貴以專——
“爹!”
竹樓里突然傳來一聲喊。
陸庸低頭看去,只見陸平安迷迷糊糊地從窗戶探出腦袋:“您怎么又坐屋頂上?下來睡覺啊,明天還要早起呢。”
“知道了。”陸庸應了一聲。
他彎腰拿起那還剩小半的酒壇,仰頭把最后一口喝完。
然后躍下屋頂,走進竹樓。
夜色漸深。
蛙聲蟲鳴依舊。
月光靜靜地照著,照著這個小小的村落,照著這間小小的竹樓,照著樓里相依為命的父子二人。
桃源村,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