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冰冷的聲音像是一根鋼針,直接刺進林野的顱骨深處。
【系統綁定成功。歡迎使用陰間代駕系統,編號7749號駕駛員,林野。】
林野渾身一顫,手機從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駕駛座下。他顧不上撿,雙手死死抓住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車外的暴雨還在傾瀉,雨點砸在車頂的聲音密集得讓人心煩意亂,可此刻,這些聲音都變得遙遠模糊。
那個聲音……不是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的。
是直接在他腦子里響起的。
“誰……誰在說話?”林野的聲音干澀沙啞,他環顧四周,車內除了他空無一人。擋風玻璃上雨水流淌,將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塊,廢棄殯儀館的建筑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沒有回應。
林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幻覺,一定是幻覺。今晚太累了,壓力太大,又遇到這種詭異的事情,產生幻聽很正常。他彎腰去撿手機,手指觸碰到冰涼的機身時,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手機屏幕還亮著。
那個血紅色的【陰間代駕系統】圖標,占據了整個屏幕中央,下方沒有任何應用名稱,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圖標,在昏暗的車內散發著不祥的紅光。
林野的手指懸在屏幕上空,猶豫了幾秒,然后猛地按向電源鍵。
長按。
十秒,二十秒。
屏幕毫無變化,那個紅色圖標紋絲不動,仿佛已經焊死在了屏幕上。
他又嘗試同時按下音量鍵和電源鍵——這是強制重啟的組合。沒用。手機像是變成了一塊磚頭,除了那個詭異的圖標,所有功能都失效了。
冷汗順著林野的額角滑落,滴在手機屏幕上。
他咬咬牙,手指顫抖著點向那個圖標。
指尖觸碰到屏幕的瞬間——
【正在載入駕駛員信息……】
【姓名:林野】
【年齡:26歲】
【職業:代駕司機(前互聯網公司運營)】
【當前狀態:健康(陽氣值:72/100)】
【負債:人民幣87,500元】
【陰德:0】
【系統權限:初級駕駛員(試用期)】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在圖標下方滾動浮現,字體的顏色是慘白的,背景是深不見底的黑色。林野瞪大眼睛,看著那些文字——他的姓名、年齡、職業,甚至負債金額,全都準確無誤。
最詭異的是“陽氣值”那一欄。
72/100?這是什么?游戲里的血條嗎?
【信息載入完畢。】
【陰間代駕系統使用須知:】
【1.本系統為陰陽兩界特殊交通服務平臺,旨在為滯留陽間的靈體提供“最后一程”接送服務。】
【2.駕駛員需在規定時間內完成系統發布的代駕訂單,訂單報酬以“陰德”結算。】
【3.陰德可用于兌換系統商城物品、強化自身屬性、解鎖高級權限。】
【4.拒絕接單或任務失敗,將扣除陽氣值。陽氣值歸零,駕駛員死亡。】
【5.系統綁定不可解除,除非駕駛員死亡或達成終極晉升條件。】
【6.禁止向未授權普通人透露系統存在,違者將遭受記憶抹除及陽氣懲罰。】
文字滾動到這里,停頓了三秒。
然后,那個冰冷的機械音再次在林野腦海中響起,這一次更加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鑿子刻進他的意識里:
【編號7749,你的新手任務已發布。】
【任務內容:在七天內完成三單“陰間代駕”。】
【任務獎勵:基礎陰德300點,陽氣值恢復至滿值,解鎖系統商城初級權限。】
【任務失敗懲罰:厲鬼纏身,陽氣持續流失,直至耗盡而亡。】
【倒計時開始:6天23小時59分58秒……】
一個血紅色的倒計時出現在屏幕右上角,數字一秒一秒地跳動著。
林野坐在駕駛座上,一動不動。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維都停滯了。幾秒鐘后,一股強烈的荒謬感涌了上來,緊接著是排山倒海的恐懼。
“開什么玩笑……”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他媽是什么整蠱節目?還是我瘋了?”
他猛地抓起手機,用力往副駕駛座上一摔!
“砰”的一聲悶響。
手機在座椅上彈了一下,屏幕朝下。林野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它。幾秒鐘后,他伸手把它翻過來——
那個血紅色的圖標還在。
倒計時還在跳動:6天23小時58分12秒。
不是夢。
不是幻覺。
林野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他想起剛才那個穿紅色旗袍的女人,想起她遞過來的那沓冥幣,想起她走進殯儀館時那個深不見底的眼神。
陰間代駕……
接送靈體……
陽氣值歸零就會死……
“操!”林野突然爆出一句粗口,雙手狠狠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刺耳的鳴響,在空曠的雨夜中傳得很遠。殯儀館的建筑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沒有任何反應。
他必須離開這里。
現在,立刻,馬上。
林野手忙腳亂地掛上倒擋,猛踩油門。車子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打滑了一下,然后猛地向后竄去。他顧不上看后視鏡,憑著感覺猛打方向盤,車子在狹窄的荒路上扭出一個驚險的弧度,然后調轉車頭,朝著來時的路狂奔。
雨刷器瘋狂擺動,擋風玻璃上的雨水被不斷刮開,又不斷覆蓋。林野把油門踩到底,車速表指針不斷攀升,六十,八十,一百……車子在暴雨中的公路上飛馳,輪胎碾過積水,濺起大片水花。
他要回家。
回到那個雖然破舊但至少正常、安全的出租屋。
然后睡一覺。
明天醒來,這一切都會消失。一定是這樣。
***
四十分鐘后,林野把車停在老城區那條熟悉的小巷口。雨已經小了一些,從傾盆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巷子里的路燈壞了兩盞,剩下的那盞發出昏黃的光,勉強照亮濕漉漉的青石板路。
林野熄了火,坐在車里,沒有立刻下車。
他低頭看著手機。
屏幕上的圖標還在,倒計時還在跳動:6天23小時17分44秒。
七個白天。
七個夜晚。
三單“陰間代駕”。
失敗就會死。
林野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恐懼感還在,但最初的沖擊已經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疲憊。他推開車門,冷風夾雜著細雨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走進巷子,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兩側的老房子門窗緊閉,只有少數幾扇窗戶還亮著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簾縫隙漏出來,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林野住在三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聲控燈時好時壞,今晚它亮著,但光線昏暗,勉強能看清臺階。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回蕩,每一步都踏起細微的灰塵。
走到二樓轉角時,聲控燈突然滅了。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林野停下腳步,屏住呼吸。他等了幾秒,用力跺了跺腳——
燈沒亮。
他又跺了跺腳,更用力。
還是沒亮。
黑暗濃稠得像是化不開的墨,林野只能隱約看到樓梯扶手的輪廓。他伸手去摸墻上的開關,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塑料面板,按下去。
“咔噠。”
燈依然沒亮。
是燈泡壞了,還是……?
林野的心臟猛地一緊。他想起系統說的那些話——“厲鬼纏身”、“陽氣耗盡”。難道懲罰已經開始了?就因為他不肯立刻接單?
他強迫自己冷靜,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自動亮起,血紅色的圖標在黑暗中散發著詭異的光,照亮了他前方一小片區域。借著這點光,他快步走上三樓,掏出鑰匙,手忙腳亂地開門。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咔。”
門開了。
林野閃身進去,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廳,加起來不到三十平米。客廳兼作餐廳,一張折疊桌,兩把塑料椅子,墻角堆著幾個紙箱,里面是他還沒拆封的行李——從之前租的公寓搬過來時,他就沒心情整理。
房間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外賣盒殘留的氣味。窗外的細雨聲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安全了。
至少暫時安全了。
林野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個圖標還在,倒計時數字無情地跳動著:6天23小時14分09秒。
他需要和人說話。
需要確認自己不是真的瘋了。
林野抓起手機,手指滑動屏幕——出乎意料,這次屏幕有反應了。那個血紅色的圖標縮小到了屏幕左上角,變成了一個常駐的小標志,而其他應用都恢復了正常。他點開微信,找到好友列表里一個名字:王浩。
王浩是他前同事,關系還算不錯。兩人同期入職,后來公司裁員,王浩運氣好留了下來,林野被裁了。之后聯系少了,但偶爾還會聊幾句。
林野點開對話框,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懸停。
該怎么說?
“嘿,浩子,我好像被一個叫陰間代駕的系統綁定了,不接單就會死?”
不行,這聽起來像個精神病。
他想了想,開始打字:“浩子,睡了嗎?問你個事,你聽說過‘陰間代駕’嗎?”
發送。
消息前面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發送失敗。請檢查網絡連接。】
林野皺眉,他明明連著Wi-Fi。他退出微信,重新進入,再次發送。
同樣的紅色感嘆號。
他切換到手機數據流量,再試。
還是失敗。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他退出微信,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里輸入“陰間代駕”四個字。
頁面加載中……
然后彈出一個提示:“網絡連接錯誤,請檢查您的網絡設置。”
他試了其他幾個關鍵詞:“西山殯儀館靈異”、“紅衣女子冥幣”、“陽氣值”……
全部無法搜索。
不是網絡問題。他的手機能正常接收天氣預報推送,能顯示時間,但所有涉及“系統”相關內容的操作,全部被屏蔽了。
林野放下手機,雙手捂住臉。
冰冷的絕望感一點點滲透進來。
他被困住了。
困在這個詭異的系統里,無法向外界求助,甚至無法驗證這一切是否真實。
窗外的雨聲似乎又大了一些,滴滴答答地敲打著窗玻璃。房間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緩慢。
林野突然抬起頭。
他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看他。
不是從窗外。
是從房間里。
他猛地轉頭,看向客廳的角落。那里堆著紙箱,在昏暗的光線下,紙箱的輪廓模糊不清,投下大片的陰影。陰影里什么都沒有。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沒有消失。
它從角落移到了身后。
林野的后頸汗毛倒豎,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后的臥室門。門虛掩著,里面一片漆黑。門縫里,似乎有更深的黑暗在流動。
是錯覺。
一定是錯覺。
林野強迫自己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伸手推開門。
“啪。”
他按下了門邊的電燈開關。
臥室的吸頂燈亮起,冷白色的光線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單人床,簡易衣柜,床頭柜上放著一盞臺燈和一個空水杯。一切正常,什么都沒有。
林野松了口氣。
可就在他準備關燈退出臥室時,眼角的余光瞥見了床頭柜上的那面小鏡子。
鏡子里映出他的臉。
蒼白,疲憊,眼窩深陷。
而在他的肩膀后面,鏡子的邊緣處,似乎有一抹暗紅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林野渾身僵住。
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看向自己的肩膀——
什么都沒有。
只有灰色的連帽衫布料。
他再看向鏡子。
鏡子里只有他自己,臉色難看得像鬼。
“夠了……”林野低聲說,聲音沙啞,“我受夠了。”
他退出臥室,重重關上門,回到客廳桌邊坐下。手機屏幕還亮著,倒計時:6天23小時01分33秒。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
他必須做點什么。
林野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手機屏幕上那個血紅色的圖標。
圖標放大,占據了整個屏幕。界面很簡單,頂部是倒計時和他的基本信息,中間是一個任務列表,目前只有一條:【新手任務:7天內完成3單陰間代駕(0/3)】。底部有三個選項卡:【任務】、【商城】、【個人】。
商城是灰色的,無法點擊。
個人點開后,里面只有簡陋的屬性面板:
【姓名:林野】
【陽氣值:72/100(輕微下降中)】
【陰德:0】
【技能:無】
【裝備:無】
【狀態:健康(但長期接觸陰氣可能導致陽氣持續流失)】
陽氣值后面那個“輕微下降中”的標注,讓林野的心又揪緊了。
他退出個人頁面,回到任務列表。列表空空如也,除了那個新手任務,沒有其他可接的訂單。
“訂單從哪里來?”林野對著手機問,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我怎么接單?”
沒有回應。
系統似乎只會在特定時候主動發聲。
林野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涌來,從四肢百骸滲透到骨髓深處。他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合眼了,精神一直處于高度緊張狀態。
不能睡。
萬一睡著了,那個紅衣女人出現在夢里怎么辦?
萬一睡著了,陽氣值掉得更快怎么辦?
但他的眼皮越來越重,意識開始模糊。窗外的雨聲變成了催眠的白噪音,淅淅瀝瀝,綿綿不絕。桌上的手機屏幕自動暗了下去,房間里最后的光源消失了,只剩下窗外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投進來的微弱光斑。
林野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又回到了西山殯儀館外的那條荒路,暴雨傾盆。他坐在車里,副駕駛座上坐著那個穿紅色旗袍的女人。女人轉過頭,看著他,嘴唇微動,像是在說什么,但他聽不見聲音。他湊近,想要聽清——
女人的臉突然變了。
皮膚變得青白,眼睛變成兩個黑洞,嘴角裂開,露出森白的牙齒。
她伸出手,手指冰冷得像鐵鉗,掐住了林野的脖子。
“呃……”林野掙扎,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驚人。窒息感涌上來,眼前開始發黑。
就在他要失去意識的瞬間——
“嗡嗡嗡……”
震動聲。
林野猛地驚醒,從椅子上彈起來,大口喘氣。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布料,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房間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機在桌上震動,屏幕發出刺眼的光。
他抓起手機。
屏幕上,那個血紅色的圖標正在劇烈閃爍。
一行新的文字浮現:
【新手任務第一單已發布。】
【訂單編號:7749-001】
【乘客類型:水鬼(低級靈體)】
【上車地點:濱江市西郊,臨江大橋南側橋頭】
【目的地:江心(乘客執念所在)】
【預計里程:0.5公里(特殊路徑)】
【報酬:30陰德】
【任務時限:60分鐘內抵達上車地點】
【備注:乘客執念較淺,危險性低。請駕駛員攜帶基礎引魂道具(如有)。】
文字下方,是一個【接受】按鈕,和一個【拒絕】按鈕。
但拒絕按鈕是灰色的,無法點擊。
屏幕右上角的倒計時還在跳動:6天22小時18分07秒。
而在這個倒計時下方,又多了一個新的、更小的倒計時:59分48秒。
林野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冰涼。
臨江大橋。
那是濱江市西郊一座老橋,建于上世紀八十年代,因為位置偏僻,晚上很少有車經過。本地人私下里叫它“斷魂橋”——每年都有人在那里跳江,打撈上來的尸體,據說腳踝上會纏著水草。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
夜色濃稠如墨。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林野蒼白的臉,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接受】按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