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砸在玻璃窗上,密集得像是無數細小的鼓槌在敲打林野瀕臨崩潰的神經。
他坐在出租屋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椅子上,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二十六歲卻已顯疲憊的臉。屏幕上是銀行發來的最后通牒短信:“您的貸款已逾期十五天,若三日內未還清最低還款額,將計入征信黑名單并啟動法律程序。”
林野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又點開另一個聊天窗口。最后一條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是前女友李薇發來的:“林野,我們真的不合適。你連自己都養不活,拿什么給我未來?別再聯系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窗外雷聲轟鳴,閃電將狹小的房間照得慘白。這間位于濱江市老城區邊緣的出租屋,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下個月十號,就是交房租的日子。而他銀行卡里的余額,是四十七塊三毛。
手機震動了一下。
林野條件反射般點開——是“閃電代駕”平臺的推送通知。他三個月前失業后注冊了這個平臺,白天送外賣,晚上跑代駕,什么活都接。可今晚這暴雨,訂單少得可憐。
刷新,刷新,再刷新。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一條新訂單彈了出來。
【預約訂單】
出發時間:立即出發
出發地點:濱江西路與梧桐街交叉口
目的地:西山殯儀館
預估里程:22公里
預估報酬:888元
備注:乘客要求安靜,請勿主動交談。
林野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西山殯儀館?
他記得那個地方。三年前市政規劃調整,新的殯儀館建在了東郊,西山那個老館就廢棄了。本地論壇上偶爾會有關于那里的靈異帖子,說半夜能聽到哭聲,看到人影。平時出租車司機都不愿意往那邊跑,更別說這暴雨深夜。
可888元。
這個數字像是有魔力。還了最低還款額,還能剩下幾百塊應付房租。至少,能再撐一個月。
雷聲又響,窗外的雨更大了。
林野深吸一口氣,指尖重重按在“接單”按鈕上。
***
二十分鐘后,林野開著他那輛二手國產車,在暴雨中艱難前行。雨刷器開到最快檔,也只能勉強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兩道短暫的清晰區域。街道上空無一人,路燈在雨幕中暈開昏黃的光圈,像是某種不祥的預警。
他今年二十六歲,身高一米七八,長相算得上清秀,但連續幾個月的奔波和焦慮,讓他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打過。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灰色連帽衫和牛仔褲,已經洗得有些發白。
車子拐進梧桐街,林野放慢速度,透過雨幕尋找乘客。
交叉口空蕩蕩的,只有一棵老槐樹在風雨中搖晃。
“見鬼……”林野低聲咒罵,拿起手機準備聯系乘客。
就在這時,副駕駛的車門被拉開了。
冷風裹挾著雨水灌進車內,林野打了個寒顫。他轉過頭,看到一位年輕女子坐了進來。
她穿著暗紅色的旗袍,布料在車內燈下泛著某種絲綢特有的光澤,款式復古,領口和袖口繡著精致的暗紋。她的臉很白,是那種沒有血色的蒼白,但五官卻精致得令人窒息——柳葉眉,丹鳳眼,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黑色的長發盤在腦后,用一根玉簪固定。
美得不真實。
但林野的第一反應不是驚艷,而是冷。
太冷了。
女子上車后,車內的溫度驟降,像是突然打開了冷凍室的門。林野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
“去、去西山殯儀館?”林野的聲音有些發干。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幅度。
林野咽了口唾沫,掛擋起步。車子重新駛入雨幕。
導航顯示需要四十分鐘。這四十分鐘里,女子一言不發。她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透過車窗望向外面漆黑的雨夜,側臉在偶爾閃過的車燈映照下,有種雕塑般的靜謐感。
林野幾次想開口說點什么,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想起訂單備注里的“請勿主動交談”,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他偷偷從后視鏡里打量她。
女子的旗袍是干的。
這個發現讓林野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外面暴雨如注,她上車時卻沒有打傘,可旗袍上連一滴水漬都沒有。還有她的鞋——那是一雙同樣復古的繡花鞋,鞋面干凈得像是剛從盒子里取出來。
林野握方向盤的手開始出汗。
車子駛出城區,道路越來越偏僻。路燈消失了,只剩下車燈在黑暗中切割出有限的光明。兩側是黑壓壓的樹林,在風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前面左轉。”
女子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某種空靈的回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林野嚇了一跳,連忙照做。車子拐上一條更窄的路,路面坑坑洼洼,顛簸得厲害。
又過了大約十分鐘,女子再次開口:“右轉,上山。”
林野看向導航——屏幕上顯示他們已經偏離了預設路線,正駛向一條沒有標注的小路。他猶豫了一下,但想到那888元,還是咬了咬牙,轉動方向盤。
山路崎嶇,雨勢未減。車燈照亮前方,只能看到不斷延伸的濕滑路面和兩側影影綽綽的樹影。林野開得很慢,手心全是汗。
終于,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地。
車燈掃過,照亮了銹跡斑斑的鐵門,門柱上掛著一塊歪斜的牌子,字跡已經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西山殯儀館”幾個字。鐵門后面,是幾棟黑黢黢的建筑輪廓,在雨夜中沉默地矗立著,窗戶大多破損,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這里廢棄已久,院子里長滿了荒草,在風雨中瘋狂搖擺。
林野把車停在鐵門外,熄了火。
車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雨點敲打車頂的聲音。
女子伸手去開車門。
“那個……車費……”林野硬著頭皮開口。他其實已經想好了,只要對方給現金,哪怕是少給點,他立刻就走,絕不多待一秒。
女子動作頓了頓,從隨身的一個小布包里取出一樣東西,遞了過來。
林野接過,觸手是紙張的質感。他借著車內昏暗的燈光低頭看去——
那是一沓錢。
但不對。
紙質的觸感粗糙,顏色是詭異的灰綠色,上面印著的不是毛爺爺的頭像,而是一座陰森的宮殿圖案。面額是“拾億元”,字體扭曲。紙張邊緣已經發霉,散發出一種陳年舊物特有的、混合著塵土和潮濕的氣味。
冥幣。
林野的大腦空白了一秒鐘。
然后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手開始發抖,那沓冥幣從指間滑落,散落在駕駛座下。
“這、這是……”他的聲音在顫抖。
女子已經推開車門,下了車。
她沒有打傘,就那樣站在暴雨中,暗紅色的旗袍在風雨中紋絲不動,仿佛雨水根本沾不到她身上。她轉過身,看了林野一眼。
那一眼,林野終生難忘。
她的眼睛很黑,深不見底,里面沒有任何情緒,卻讓林野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那不是人類的眼神。
然后她轉身,走向殯儀館那扇生銹的鐵門。鐵門無聲地打開了一道縫隙,她走了進去,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建筑群中。
鐵門又無聲地關上了。
林野僵在駕駛座上,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他猛地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擰車鑰匙——
車子順利啟動。
他長舒一口氣,掛上倒擋,準備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可就在他低頭看檔位的瞬間,眼角的余光瞥見了散落在腳下的那沓冥幣。
晦氣。
太他媽晦氣了。
林野彎腰,胡亂抓起那些紙錢,搖下車窗,想要把它們扔出去。可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最上面那張冥幣的瞬間——
手機屏幕突然黑了。
不是沒電的那種黑屏,而是瞬間失去所有光亮,黑得純粹,黑得徹底,像是一塊黑色的玻璃。
林野愣住了,下意識地按了按電源鍵。
沒反應。
長按。
還是沒反應。
他的心沉了下去。這手機雖然舊,但從來沒出過這種問題。他把它扔在副駕駛座上,打算先離開再說。
可就在他重新握住方向盤的剎那,手機屏幕自己亮了。
不是正常的開機畫面。
屏幕中央,一個血紅色的圖標緩緩浮現。
那圖標的樣式很簡單:一輛黑色轎車的剪影,背景是暗紅色的漩渦。圖標下方,是五個同樣血紅的字——
【陰間代駕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