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走了一刻鐘,停了。
沈昭寧掀開車簾,看見的是皇宮的東角門。
趙玄已經下了馬,站在車邊,等著她下來。
“沈姑娘,請。”
沈昭寧下了車,跟著他往角門走。門口站著兩排禁軍,手里的長槍在雪夜里泛著冷光。沒人說話,沒人看她,像兩排凍住的石像。
進了角門,是一條長長的夾道。兩邊是高高的紅墻,把天割成窄窄一條。雪還在下,落在青石板上,積了薄薄一層。
趙玄走在前面,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
沈昭寧跟著他,走得不快不慢。
夾道走完,穿過一道月門,進了一座偏殿。
殿里點著燈,暖意撲面。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趙玄在門口停下,側身讓開。
“沈姑娘,請。皇上在里頭。”
沈昭寧往里走了幾步,停下來。
殿深處,一張書案后頭,坐著一個人。
五十來歲,穿著玄色的常服,頭發花白了一半,臉上帶著病后的倦色。但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沈昭寧的后背忽然有點發涼。
那是看人就像看賬本一樣的眼睛。
皇上。
沈昭寧跪下去。
“民女沈昭寧,叩見皇上。”
上頭沒聲音。
她跪著,沒動。
過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幾息——上頭傳來一聲輕笑。
“起來吧。”
沈昭寧站起來,垂著眼,站在原地。
皇上看著她,沒說話。
殿里靜得只剩炭盆里火星子的噼啪聲。
“沈昭寧,”皇上忽然開口,“你知不知道朕為什么叫你來?”
“民女不知。”
“你爹死了。”
沈昭寧的睫毛顫了一下。
“朕知道,”皇上繼續說,“也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死在誰手里,死之前說了什么。”
他頓了頓。
“朕還知道,你今天去了鎮撫司,見了陸執,在他后院里待了一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他的一塊腰牌。”
沈昭寧沒說話。
“朕更知道,”皇上說,“三年前那晚,你在清水巷差點死了。陸執救了你。那把刀,現在在他手里。”
他看著沈昭寧。
“朕說得對不對?”
沈昭寧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對。”
皇上挑了挑眉。
“你不問朕怎么知道的?”
“皇上想知道的事,自然有辦法知道。”
皇上笑了一聲,那笑里帶著點意味不明的東西。
“沈侍郎養了個好女兒,”他說,“膽子大,腦子快,說話不繞彎子。”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敲著桌面。
“朕今天叫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沈昭寧等著。
“那本賬,”皇上說,“在哪兒?”
沈昭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臉上沒動。
“什么賬?”
皇上看著她,目光深了幾分。
“沈昭寧,朕剛才夸你膽子大,腦子快,說話不繞彎子。你現在就開始跟朕繞彎子了?”
沈昭寧沒說話。
皇上站起來,繞過書案,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十八年前,戶部有一本暗賬,”他說,“記著這些年往北戎送的東西。銀子,絲綢,茶葉,鐵器。還有一批一批的人。”
他停下來,看著她。
“那本賬,在你爹手里藏了十八年。你爹死了,那本賬在哪兒?”
沈昭寧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皇上要那本賬做什么?”
皇上的眼神一凜。
“你在問朕?”
“是,”沈昭寧說,“民女在問皇上。”
殿里的氣氛忽然變了。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在皇上臉上,明明滅滅。
他看著沈昭寧,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真有意思。朕登基二十五年,敢這么跟朕說話的,你是第二個。”
“第一個是誰?”
皇上的笑容頓了頓。
“你爹。”
沈昭寧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你爹當年也這么問過朕,”皇上說,“他問朕,要那本賬做什么。朕說,要拿來查當年往北戎送人的事。他說,皇上要查,臣就去查。但那本賬,臣不能交。”
他頓了頓。
“朕問他為什么。他說,因為那本賬上,有不該出現的人。”
沈昭寧的呼吸頓了一下。
“那個人是誰?”
皇上看著她,沒答。
他轉身,走回書案后頭,坐下。
“沈昭寧,”他說,“你知道你爹為什么死嗎?”
沈昭寧沒答。
“因為他查到了不該查的人,”皇上說,“那個人不想讓他查下去,就讓他死。”
他看著她。
“現在那個人也在盯著你。你今天出了這道門,能不能活著回到鎮撫司,朕不知道。”
沈昭寧的眼神一緊。
“皇上這話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皇上說,“朕可以保你,也可以不保你。保不保,看你給朕什么。”
沈昭寧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殿里的炭火噼啪響了幾聲。
“那本賬,”沈昭寧開口,“不在我身上。”
“在哪兒?”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皇上看著她,目光深了幾分。
“你不信朕?”
“民女信皇上,”沈昭寧說,“但民女也信另一句話。”
“什么話?”
“這世上,只有死人不會出賣人。”
皇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和剛才不一樣,這回是真的笑,笑得眼角都起了皺紋。
“沈昭寧,”他說,“你比你爹還難纏。”
沈昭寧沒說話。
皇上笑完了,看著她,眼神里多了點別的什么。
“朕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沈昭寧等著。
“你爹死之前,見過一個人。”
沈昭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誰?”
皇上沒答,只是看著她。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很快到了門口。
“皇上,”是趙玄的聲音,“陸執求見。”
皇上的眉頭挑了挑。
“陸執?”
“是,”趙玄說,“他說有急事,必須馬上見皇上。”
皇上看了沈昭寧一眼,嘴角彎了彎。
“讓他進來。”
門開了,陸執走進來。
他身上還穿著剛才那件玄色袍子,肩上頭上落滿了雪,化了,濕了一片。但他顧不上這些,一進來就跪下去。
“臣陸執,叩見皇上。”
皇上看著他,沒叫起。
“陸執,你這么晚進宮,有什么事?”
陸執抬起頭,看了沈昭寧一眼,又低下頭去。
“臣來領罪。”
皇上的眼神動了動。
“領什么罪?”
“臣私藏北戎信物,罪當論死,”陸執說,“臣請皇上降罪。”
沈昭寧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著他跪在那兒,脊背挺得筆直,肩上的雪化成水,順著袍子往下滴。
他在替她擋。
他把刀遞出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這樣她就能帶著那本賬,安安穩穩地走出去。
“陸執,”皇上開口,聲音很平,“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知道。”
“那把刀,在哪兒?”
“在臣手里。”
“拿來給朕看。”
陸執從袖子里取出那把匕首,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趙玄走過來,接過匕首,呈到皇上面前。
皇上拿起那把刀,抽出刀身,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陸執。
“這刀上,有血。”
“是。”
“誰的血?”
陸執沒答。
皇上看著他,忽然把刀插回去,往桌上一扔。
“陸執,你當朕是三歲小孩?”
陸執沒動。
“你這把刀,是在替誰擋?”皇上說,“替沈昭寧?替她爹?還是替那本賬?”
陸執還是沒說話。
皇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陸執,朕問你話。”
陸執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皇上問什么,臣答什么。”
“好,”皇上說,“朕問你,那本賬在哪兒?”
陸執的眼神頓了頓。
“臣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陸執說,“那本賬不在臣手里,臣也不知道在哪兒。”
皇上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陸執,”他說,“你知道你剛才那句話,讓朕想起誰了嗎?”
陸執沒答。
“想起你爹,”皇上說,“當年朕問他那本賬在哪兒,他也是這么說的——不知道。”
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后頭,坐下。
“你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爹死了,你現在也來送死?”
陸執跪著,沒動。
殿里靜得可怕。
沈昭寧站在那兒,看著陸執的背影,看著他跪在地上的姿勢,看著他一動不動的脊背。
她忽然開口。
“皇上。”
皇上看向她。
“那本賬,”沈昭寧說,“在我手里。”
陸執的肩膀動了一下,但他沒回頭。
皇上看著她,目光深了幾分。
“在哪兒?”
沈昭寧從袖子里取出那塊玉佩,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在這兒。”
趙玄走過來,接過玉佩,呈到皇上面前。
皇上拿著那塊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幾眼,然后用力一掰。
玉佩開了。
里頭那卷紙掉出來,落在桌上。
皇上拿起那卷紙,展開,一行一行看下去。
殿里靜得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音。
他看著看著,臉色忽然變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昭寧。
“這上頭的名字——”
話沒說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個禁軍沖進來,跪在地上,臉色發白。
“皇上,出事了!”
皇上的眼神一凜。
“說!”
“城外的亂葬崗,”那禁軍喘著粗氣,“沈侍郎的尸首,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