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了。
沈昭寧攥著那塊玉佩,指節泛白。
“你說什么?”
陸執看著她,沒重復。
外頭謝昀的聲音又響起來:“大人,到了。是直接進去還是——”
“等著?!?/p>
外頭沒了聲音。
馬車里,炭盆的火早就滅了,只剩一點余溫。冷氣從車簾縫隙里鉆進來,吹得人后背發涼。
沈昭寧盯著陸執,等他把話說下去。
“你爹,”陸執開口,“身上那些傷,不是拷打出來的?!?/p>
沈昭寧的眼神一緊。
“驗尸的人怎么說?”
“驗尸的人說,他身上有拷打的痕跡,”陸執說,“但是那些痕跡,是死了之后才有的?!?/p>
沈昭寧的呼吸頓了一下。
“死后?”
“死后,”陸執說,“人活著的時候挨打,傷口會腫,會淤血,會有活人才有的反應。你爹身上那些傷,沒有?!?/p>
他頓了頓。
“他死的時候,身上是干凈的。那些傷,是有人在他死后加上去的?!?/p>
沈昭寧聽著,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他們殺了他,然后在他身上制造拷打的痕跡,”她說,“是為了讓人以為他招了什么東西,被人滅口?”
“是。”
“但是他沒招,”沈昭寧說,“他什么都沒說。他們殺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根本來不及說什么?!?/p>
陸執點了點頭。
“那他——”沈昭寧忽然想起什么,“他那個‘陸’字?”
陸執看著她,沒說話。
沈昭寧的腦子里閃過一道光。
“那個‘陸’字,是后來劃上去的,”她說,“他們殺了他之后,在他手指邊上劃了那個字。他們想栽贓給你。”
“對?!?/p>
“但是那個‘沈’字——”
“那個‘沈’字,”陸執接過話,“是他自己劃的?!?/p>
沈昭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死之前,劃了那個‘沈’字,”陸執說,“劃完之后,才被人殺的。那個‘陸’字是后來加上去的,位置不一樣,深淺不一樣,連劃的方向都不一樣。驗尸的人看出來了,但是沒敢說。”
“為什么沒敢說?”
“因為有人不讓他說。”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那個人買通了驗尸的人?”
“不是買通,”陸執說,“是威脅。驗尸的人有個兒子,去年犯了事,關在刑部大牢里。有人告訴他,要是他敢把真相說出來,他兒子就死在大牢里?!?/p>
沈昭寧的指甲掐進掌心。
“那個人是誰?”
陸執沒答。
沈昭寧等了一會兒,忽然把那塊玉佩舉起來。
“那三個字,是誰?”
陸執看著她,目光深了幾分。
“你想知道?”
“想。”
陸執伸手,把那塊玉佩從她手里拿過來,打開,抽出那卷紙,展開,指著最后那三行字。
沈昭寧低頭看去。
那三個字寫得很小,但很清楚。
周。延。敬。
周延敬。
她抬起頭,看著陸執。
“周延敬是誰?”
陸執沒答,只是看著她。
沈昭寧的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周延。
刑部侍郎周延。
周延敬——
“周延的什么人?”
陸執的嘴角動了動。
“你說呢?”
沈昭寧的呼吸頓了一下。
“周延的父親?”
“兄長,”陸執說,“親兄長。周延敬,周延的嫡親兄長。十八年前,他是戶部侍郎?!?/p>
沈昭寧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戶部侍郎。十八年前。
“他——”沈昭寧開口,聲音有點干,“就是他?”
陸執點了點頭。
“那本賬上,記著當年往北戎送人的事,”他說,“周延敬是主事的人。他經手了三年,送了十七批人出去,賺了二十多萬兩銀子。那些銀子,一半進了他自己的口袋,一半用來打點上頭的人?!?/p>
他頓了頓。
“后來我爹發現了那本賬,把它藏了起來。周延敬找上門來,逼我爹交出來。我爹不交,他就殺了我爹娘?!?/p>
沈昭寧聽著,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沒找到那本賬,”她說,“后來我爹——我爹把它藏起來了。”
“你爹當時是戶部員外郎,管著庫房,”陸執說,“周延敬以為那本賬還在庫房里,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找到。他不知道,我爹臨死之前,已經把賬本交給了你爹。”
他看著沈昭寧。
“你爹藏了十八年。去年他開始查戶部的賬,周延敬以為他是沖著貪腐來的,其實他是沖著那本賬來的。他查的不是別人,是周延敬?!?/p>
沈昭寧的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去年冬天,她爹有幾天沒回家。她后來問起來,她爹只說去城外辦點事?,F在想來,他是去找那本賬了?
“他去年出城過幾次?”她問。
陸執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贊許。
“三次。每次都是去城外的老宅。那本賬,就藏在他小時候住過的老宅里。”
“那他為什么不拿出來?”
“因為還沒到時候,”陸執說,“他要查清楚,周延敬背后還有沒有人。十八年前他能殺了人還逍遙法外,一定是有人在保他。那個人是誰,他不知道?!?/p>
沈昭寧低下頭,看著那卷紙。
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記著十七批人的名字,送去的地方,送去的用途。最后一批,是十八年前,周延敬被調離戶部之前送出去的。
那批人里,有一個名字,后頭注著——
“北戎王庭,充教習?!?/p>
沈昭寧的目光停在那幾個字上。
教習。
教什么的?
“北戎那邊缺什么?”她忽然問。
陸執看著她,沒答。
“缺識字的,會算賬的,能幫著管事的,”沈昭寧自己往下說,“那這個教習,教的是——漢字?算賬?還是別的什么?”
陸執的眼神動了動。
“你想說什么?”
沈昭寧指著那個名字。
“這個人,后來怎么樣了?”
陸執低頭看了一眼。
“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陸執說,“送去第三年就病死了。北戎那邊的人說的?!?/p>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問:“你信嗎?”
陸執沒答。
馬車外頭,風刮得更緊了。車簾被吹得掀起來一角,冷氣呼地灌進來。
沈昭寧打了個寒戰。
陸執伸手,把車簾按下去,又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來,披在她肩上。
那大氅還帶著他的體溫,暖得有點燙人。
沈昭寧沒推辭,只是攏了攏,繼續看著那卷紙。
“周延敬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陸執說,“十八年前他被調出戶部,去了地方,后來就沒了消息。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去了北戎,還有人說他改了名字,藏在京城某個地方。”
“你查了十八年都沒查到?”
“沒查到,”陸執說,“他像憑空消失了一樣。要不是這本賬上還留著他的名字,我都快以為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p>
沈昭寧想了想,忽然問:“那個反水的人呢?”
陸執看著她。
“你手底下那個反水的人,”沈昭寧說,“三年前買走你那幾個暗樁的,是不是周延敬的人?”
陸執的眼神深了幾分。
“可能是?!?/p>
“可能是?”
“那幾個人已經死了,”陸執說,“死無對證。我只能查出來他們當年是被誰買走的,但買走他們的人用的是假名,假身份,假銀子。那些銀子是北戎那邊流過來的,查不到源頭?!?/p>
沈昭寧的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北戎那邊流過來的銀子?”
“嗯?!?/p>
“那個買走他們的人,用的是北戎的銀子?”
陸執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你想說什么?”
沈昭寧沒答,只是低頭看著那卷紙。
紙上那十七批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像十七排墓碑。
最后那個名字后頭,注著“充教習”三個字。
教習。
教什么的?
教漢字,教算賬,教怎么管事——還是教怎么當細作?
她抬起頭,看著陸執。
“陸執,那個人——”
話沒說完,馬車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謝昀的聲音隔著車簾傳進來,帶著驚慌:“大人!不好了!”
陸執一把掀開車簾。
外頭是鎮撫司衙門的大門。門口站著十幾個穿蓑衣的人,手里舉著火把,火光在雪夜里跳動,照出一張張繃緊的臉。
那些人不是鎮撫司的人。
是禁軍。
領頭的那個,穿著明光鎧,腰里別著御賜的金刀,是禁軍統領,趙玄。
趙玄站在最前面,看著馬車里探出頭的陸執,拱了拱手。
“陸大人,末將奉旨而來?!?/p>
陸執看著他,沒動。
“奉什么旨?”
趙玄沒答,目光越過他,落在車里的沈昭寧身上。
“沈姑娘,”他說,“皇上口諭,請沈姑娘進宮說話?!?/p>
沈昭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皇上?
趙玄往前邁了一步,靴子踩進雪里,發出咯吱的響聲。
“陸大人,請讓一讓。”
陸執坐在車轅上,沒動。
趙玄看著他,目光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陸大人,”他說,“這是皇上的意思。您不讓,末將只能硬請了?!?/p>
他身后那些禁軍,手按在刀柄上,往前邁了一步。
雪還在下。
火把被風吹得呼呼響,光影在雪地上亂晃。
沈昭寧從馬車里鉆出來,站在陸執身邊。
“趙統領,”她說,“皇上找我什么事?”
趙玄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沈姑娘,您去了就知道了?!?/p>
沈昭寧看著他,沒再問。
她回過頭,看著陸執。
陸執坐在車轅上,臉色沉得嚇人。
“別去?!?/p>
“不去不行,”沈昭寧說,“那是皇上?!?/p>
陸執攥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用力,用力到有點疼。
“等我。”
沈昭寧低頭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又抬起頭看他。
“等多久?”
陸執沒答。
沈昭寧等了一會兒,不見他開口,輕輕把手抽出來。
“好,我等你。”
她轉身,跟著趙玄往那輛黑漆馬車走去。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那件還帶著陸執體溫的大氅上。她走得很穩,靴子踩進雪里,一步一個腳印。
趙玄掀開車簾,她彎腰鉆了進去。
車簾落下,遮住了里頭的一切。
趙玄翻身上馬,揮了揮手。
禁軍們收刀,上馬,跟在那輛黑漆馬車后頭,往皇城的方向走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
火光也漸漸遠去。
最后只剩雪。
還有坐在車轅上的陸執。
謝昀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大人,咱們怎么辦?”
陸執沒答。
他只是看著那條被馬車碾過的雪路,看著那些漸漸被新雪覆蓋的腳印,看著那輛黑漆馬車消失的方向。
雪落在他的頭發上,肩上,落在他一動不動的手背上。
他坐在那兒,像一尊凍住的石像。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剛才還攥著她的手腕。
現在空了。
他把手收回來,握成拳,抵在膝蓋上。
“謝昀?!?/p>
“在?!?/p>
“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陸執抬起頭,看著皇城的方向。
雪花落進他的眼睛里,他連眨都沒眨。
“查趙玄今天見過誰?!?/p>
謝昀愣了一下:“趙統領?他不是奉旨——”
“旨意是真的,”陸執說,“但讓他這個時辰來堵我的人,不一定就是皇上?!?/p>
謝昀的臉色變了變:“大人的意思是……”
陸執沒答。
他只是看著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雪越下越大。
像要把整座京城都埋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