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窖里很靜。
靜得能聽見雪從屋檐上滑落的聲音。
沈明璋站在門口的光里,看著外頭那片白茫茫的天。他看得很認真,像是在把這一切都刻進腦子里。
皇上站在他身后,等著他的回答。
但沈明璋沒回頭。
他只是看著外頭,忽然開口。
“皇上,您知道先帝有幾個兒子嗎?”
皇上的眼神動了一下。
“三個,”他說,“太子——也就是朕。端王。還有一個——”
他頓了頓。
“還有一個,沒活過滿月。”
沈明璋回過頭,看著他。
“沒活過滿月?”他笑了笑,“皇上,您見過那個孩子的尸首嗎?”
皇上的臉色變了。
“你什么意思?”
沈明璋沒答,只是從袖子里取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是一塊玉佩。
成色很老,雕工也糙,邊緣都磨圓了。上頭刻著一個字——
“璋”。
皇上的手頓住了。
他看著那塊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沈明璋。
“你是——”
“先帝的第三個兒子,”沈明璋接過他的話,“那個‘沒活過滿月’的皇子。”
沈昭寧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她看向陸執。
陸執的臉色也變了。
但沈明璋沒看他們,只是看著皇上。
“皇上,”他說,“您知道我是怎么活下來的嗎?”
皇上沒說話。
“我娘,”沈明璋說,“生我的那天晚上,被人下了藥。她拼著最后一口氣,把我交給一個宮女,讓她帶我出宮。那個宮女是我娘從娘家帶來的,姓沈。”
他頓了頓。
“她把我帶回沈家,當自己的兒子養。給我取名叫明璋。明是沈家的輩分,璋——”
他看著手里的玉佩。
“是先帝賜給我娘的。”
皇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沈明璋看著他,忽然笑了。
“皇上,您說,咱倆是什么關系?”
皇上沒答。
沈明璋自己往下說。
“同父異母的兄弟,”他說,“您比我小三歲。小時候,我遠遠地見過您。您在御花園里騎馬,我在墻外頭看著。我想,那是我的弟弟。但我不能認。我要是認了,我就活不成了。”
他把玉佩收起來,放回袖子里。
“后來您當了太子,后來又當了皇上。我考科舉,入朝為官,當您的伴讀。您叫我沈大哥,讓我教您寫字,教您騎馬,教您怎么當皇上。”
他頓了頓。
“您知道每次您叫我沈大哥的時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嗎?”
皇上看著他。
“我在想,您什么時候能叫我一聲——哥。”
酒窖里靜得能聽見心跳的聲音。
沈昭寧站在后頭,看著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皇上站在那兒,臉上看不出表情。
但他握著玉佩的那只手,指節發白。
“十八年前,”他開口,聲音很啞,“你為什么不說?”
沈明璋笑了。
“說?”他說,“我怎么跟您說?說我是您哥哥,是先帝的第三個兒子?那當年害我娘的人怎么辦?那些想讓我死的人怎么辦?我要是說出來,第二天就會死。我娘用命換來的這條命,我不能這么糟蹋。”
他頓了頓。
“所以我忍。忍著不說,忍著不認,忍著看您當皇上,我當您的臣子。我忍了二十年。”
他看著皇上。
“后來我忍不住了。”
皇上的眼神動了動。
“所以你要殺朕?”
沈明璋搖了搖頭。
“不是殺您,”他說,“是想讓您知道——您這個皇位,本來是我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皇上很近。
“皇上,您知道當年為什么會有那本賬嗎?”
皇上沒說話。
“因為我想要銀子,”沈明璋說,“想要人,想要勢力。我想有一天能回來,拿回我該拿的東西。所以我往北戎送人,賺銀子,養勢力。我等了十八年,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他笑了笑。
“但您知道嗎?我回來之后,忽然不想殺您了。”
皇上的眼神一緊。
“為什么?”
沈明璋看著他,目光里忽然多了點別的東西。
“因為您是我弟弟,”他說,“我看著您長大的。您叫我沈大哥的時候,我是真的高興。”
他頓了頓。
“但我不能不殺您。”
他從袖子里取出另一樣東西。
是一個小小的瓷瓶。
“這是解藥,”他說,“醉紅顏的解藥。喝下去,就沒事了。”
他看著皇上。
“皇上,您想要嗎?”
皇上沒說話。
沈明璋等了一會兒,不見他開口,把瓷瓶收回袖子里。
“不要就算了,”他說,“反正那些酒已經送出去了。一個時辰之后,太和殿那邊就會開始死人。一個時辰之后,您就知道,我沒騙您。”
他轉過身,往門口走。
陸執上前一步,擋在他面前。
沈明璋看著他,笑了。
“陸家的孩子,”他說,“你爹死的時候,你才六歲。你恨我嗎?”
陸執看著他,沒說話。
但他的眼神,已經回答了。
沈明璋點了點頭。
“恨就好,”他說,“恨才能活下去。”
他繞過陸執,繼續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回過頭,看著沈昭寧。
“姑娘。”
沈昭寧看著他。
“你爹,”他說,“是我殺的。但我殺他,是因為他非要攔我。他要是不攔我,我不會殺他。”
他頓了頓。
“他是我堂弟。我看著長大的。殺他的時候,我也難受。”
沈昭寧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
但她沒說話。
沈明璋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你比你爹硬,”他說,“你爹要是像你這么硬,也不會死。”
他轉身,走進那片白茫茫的雪里。
陸執要追。
皇上開口。
“讓他走。”
陸執回過頭,看著皇上。
“皇上——”
“讓他走,”皇上說,“他走不遠的。”
陸執愣了一下。
皇上看著他,目光很沉。
“你以為朕這十八年,什么都沒準備?”
他從袖子里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令牌。
和剛才沈明璋那塊一模一樣。
但上頭刻的字,不一樣。
皇上那塊刻著——
“琰”。
端王站在后頭,看著那塊令牌,忽然開口。
“那是——”
“先帝留給我的,”皇上說,“他說,萬一哪天皇兄回來了,讓我拿這個認他。”
他頓了頓。
“但他沒說,皇兄回來的時候,會是這個樣子。”
他把令牌收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回過頭,看著沈昭寧。
“你跟著朕。”
沈昭寧愣了一下。
“民女——”
“你不是要替你爹報仇嗎?”皇上說,“那就跟著。親眼看著。”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
沈昭寧跟上去。
陸執扶著端王,也跟上去。
一行人走出酒窖,走進那片白茫茫的雪里。
雪已經停了。
但天還是很灰,壓在頭頂,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太和殿的金頂在遠處閃著光。
那光刺得人眼睛疼。
沈昭寧瞇著眼,看著那個方向。
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之后,那邊就會開始死人。
“皇上,那些酒——”
話沒說完,前頭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由遠及近,很快到了跟前。
一個人翻身下馬,跪在雪地里。
是謝昀。
他的臉凍得通紅,喘著粗氣。
“大人!”他看著陸執,“找到了!”
陸執的眼神一緊。
“找到什么了?”
謝昀抬起頭,看了一眼皇上,又看向沈昭寧。
“那些酒——”
他頓了頓。
“被人運到沈家老宅去了。”
沈昭寧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沈家老宅。
她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她爹藏那本賬的地方。
她爹死之前最后去過的地方。
“誰運的?”她問。
謝昀看著她,臉色發白。
“周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