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窖里很暗,只有門口透進來的光,照在沈明璋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在那一排酒壇子中間,身上穿著灰撲撲的太監袍子,手里還沾著剛才倒東西留下的粉末。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十八年前那個從山崩里逃出來的人。
皇上站在門口,看著他。
“朕怎么找到他的不重要,”皇上說,“重要的是,朕找到了。”
沈明璋笑了笑。
“是,”他說,“您找到了。十八年,您終于找到了。”
他看向端王。
端王被陸執扶著,站在后頭,臉色白得像紙。
沈明璋看著他,目光里帶著點復雜的情緒。
“你還活著,”他說,“我以為你早死了。”
端王看著他,沒說話。
沈明璋等了一會兒,不見他開口,自己往下說。
“我讓人給你送飯,送了十八年。每天一碗飯,一碗水,從沒斷過。我怕你死了。你死了,我就沒有活口了。”
他頓了頓。
“但你活著。真好。”
端王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
“真好?”他說,“沈明璋,你把我關了十八年,跟我說真好?”
沈明璋看著他,沒說話。
端王往前走了一步,踉蹌了一下,被陸執扶住。
他甩開陸執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沈明璋。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走著。
走到沈明璋面前,停下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一個站了十八年,一個坐了十八年。
一個穿著太監的袍子,一個穿著臟得看不出顏色的囚服。
“沈明璋,”端王開口,聲音沙啞,“我問你一句話。”
沈明璋看著他。
“那天晚上,你說皇上要殺我,是真的還是假的?”
沈明璋沒答。
端王等著。
等了很久。
沈明璋開口,聲音很輕。
“假的。”
端王的眼睛閉了一下。
“我猜到了,”他說,“我早就猜到了。”
他睜開眼,看著沈明璋。
“但你把我關在這兒十八年,不是怕我死。是怕我出去。對不對?”
沈明璋沒說話。
但他的沉默,已經是回答。
端王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沈明璋,”他說,“你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伴讀。我以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結果你把我關了十八年。”
他頓了頓。
“你知道這十八年我是怎么過的嗎?”
沈明璋看著他,沒說話。
端王也沒再問。
他只是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回陸執身邊,讓他扶著,不再看沈明璋一眼。
沈昭寧站在后頭,看著這一幕,心里忽然有點酸。
但她沒說話。
她看向沈明璋。
沈明璋也在看她。
四目相對。
“你是沈明遠的女兒?”他問。
沈明遠。
她爹的名字。
沈昭寧點了點頭。
沈明璋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和剛才不一樣,這回是真的笑,笑得眼角起了皺紋。
“你爹,”他說,“是我害死的。”
沈昭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她沒動。
“我知道。”
沈明璋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知道,”沈昭寧說,“三年前你派人來殺我,沒殺成。今年你讓人把我爹從刑部大牢提走,殺了。你讓周延把消息放出去,栽贓給陸執。你想讓我爹死,想讓陸執死,想讓所有知道那本賬的人都死。”
她頓了頓。
“我說得對不對?”
沈明璋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意外。
“你比你爹聰明,”他說,“你爹當年要是有你這么聰明,也不會死。”
沈昭寧的眼神一緊。
“你什么意思?”
沈明璋沒答,只是看著她。
“姑娘,”他說,“你知道你爹為什么死嗎?”
沈昭寧沒說話。
“因為他心軟,”沈明璋說,“他查到了我,但他沒說出來。他想保我。他想讓我自己回頭。”
他笑了笑。
“我回頭了。我回了京城。但我回來,不是來認罪的。我是來收賬的。”
他看著皇上。
“皇上,您知道今晚這酒里,我加了什么嗎?”
皇上的眼神一凜。
“什么?”
沈明璋沒答,只是伸手,從旁邊的酒壇子里舀了一勺酒,舉起來,對著門口的光看。
那酒在光里泛著淡淡的紅色。
像血。
“這是北戎的寶貝,”他說,“叫‘醉紅顏’。喝下去的時候沒事,一個時辰后開始發作。先是頭暈,然后心口疼,然后吐血。吐一個時辰,吐干凈了,人就沒了。”
他把勺子放回去,擦了擦手。
“今晚這宴席,來的人多。百官,嬪妃,皇子皇孫——還有您,皇上。”
他看著皇上。
“您說,這么多人一起喝下去,會是什么樣子?”
沈昭寧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她看向陸執。
陸執的臉色也變了。
但皇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沈明璋,看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聲音很平。
“沈明璋,你知道朕為什么一個人進來嗎?”
沈明璋的眼神動了一下。
“為什么?”
“因為朕想問你一句話。”
沈明璋看著他。
“你問。”
皇上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
“十八年前,你是不是也想讓朕死?”
沈明璋沒答。
皇上等著。
等了很久。
沈明璋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只是一彎嘴角。
“皇上,”他說,“您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真話是——”沈明璋頓了頓,“想過。但后來改了主意。”
“為什么改了?”
沈明璋看著他,目光里忽然多了點別的東西。
“因為您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他說,“您當太子的時候,我才二十出頭。您叫我沈大哥,讓我教您寫字,教您騎馬,教您怎么當皇上。”
他頓了頓。
“我下不了手。”
皇上看著他,沒說話。
沈明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還沾著剛才倒藥留下的粉末。
“但我現在后悔了,”他說,“我要是不心軟,您十八年前就死了。您死了,我早就是端王了。我不用去北戎,不用在那兒待十八年,不用回來做這些事。”
他抬起頭,看著皇上。
“您知道北戎是什么樣子嗎?冷,窮,到處都是沙子。我在那兒十八年,每天想的只有一件事——回來。回來拿回我該拿的東西。”
皇上的眼神動了動。
“什么東西?”
沈明璋看著他,正要開口——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由遠及近,很快到了門口。
一個禁軍跑進來,跪在地上。
“皇上!太和殿那邊出事了!”
皇上的眼神一凜。
“什么事?”
“有人——有人把那些酒搬走了!”
沈昭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搬走了?搬去哪兒了?”
那禁軍抬起頭,臉色發白。
“不知道!有人說看見一群黑衣人,把酒窖里的酒全搬上了馬車,從后門運出去了。往哪兒去的,沒人知道!”
沈明璋站在那兒,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很淡。
“皇上,”他說,“您猜,那些酒現在在哪兒?”
皇上的臉色變了。
他看著沈明璋,目光冷得像冰。
“你還有多少人?”
沈明璋沒答。
他只是看著門口,看著外頭漸漸亮起來的天。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金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但酒窖里,還是很暗。
暗得像十八年前那個夜晚。
沈昭寧站在暗處,看著沈明璋,看著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忽然想起她爹死之前劃的那個“沈”字。
她爹劃那個字的時候,在想什么?
是在想她?
還是在想這個和他同姓的人?
酒窖里很靜。
靜得能聽見雪從屋檐上滑落的聲音,撲簌,撲簌,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
那些酒壇子整整齊齊地碼在墻邊,褐色的壇身,紅色的封泥,在暗處泛著幽幽的光。一半已經被搬走了,剩下的一半還立在那兒,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門口的光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邊沿。
光里有無數的塵屑在飛舞,細細密密,起起落落,像是十八年來從未停過的那些事。
沈明璋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
半邊臉亮著,半邊臉埋在陰影里。
他的眼睛看著門外,看著那片白得刺眼的雪,看著遠處太和殿金色的殿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看得很認真。
像是要把這一切都記住。
外頭的風忽然大了些,吹得檐角的積雪撲簌簌往下落。落在門檻上,落在光里,落在他的腳邊。
雪沫子濺起來,沾在他的袍角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頭,又看向那片白茫茫的天。
天很亮。
亮得什么都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