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
殿里的炭火燒了大半夜,已經(jīng)暗下去大半,只剩下幾點暗紅的光。燈火也矮了,燭淚堆得滿案都是,火光晃得人影憧憧。
皇上坐在書案后頭,已經(jīng)很久沒動了。
那卷紙還捏在他手里,那道被劃掉的刻痕,被他看了無數(shù)遍。
沈昭寧站在他面前,等著。
陸執(zhí)站在她身后半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
趙玄還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個死人。他不敢走,也不敢出聲,就那么站著,像一截木頭。
殿外傳來更鼓聲。
四更了。
皇上終于動了。
他把那卷紙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沈昭寧。
“你剛才問朕,知不知道這個人是誰?!?/p>
沈昭寧看著他,沒說話。
皇上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苦得像喝了十八年的黃連。
“朕知道?!?/p>
沈昭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誰?”
皇上沒答,只是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沈昭寧,”他開口,“你爹死之前,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人?”
沈昭寧愣了一下。
“什么人?”
“一個不能提的人,”皇上說,“一個提了就會死的人?!?/p>
沈昭寧的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
她爹。
她爹這三年,很少跟她說話。每次見面,只是問問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缺不缺東西。她問他在查什么,他只是笑笑,說,沒什么,一些舊賬。
但有一次——
那是去年秋天。
她爹忽然來后院看她,待了很久。臨走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忽然回過頭,看著她,說了一句話。
“昭寧,往后要是有人問你,你爹這輩子做過什么,你就說——”
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
她問,說什么?
他笑了笑,說,沒什么。
然后就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見他。
“他說過,”沈昭寧開口,聲音很輕,“但他沒說完?!?/p>
皇上的眼神動了動。
“他說什么了?”
“他說,往后要是有人問我,他這輩子做過什么,讓我說——”沈昭寧頓了頓,“說到一半,停了?!?/p>
皇上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呼地灌進來,吹得燭火亂晃。外頭的雪還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開口。
“那個人,朕認識。”
沈昭寧的呼吸頓了一下。
“認識?”
“認識,”皇上說,“從小認識。一起讀書,一起習(xí)武,一起長大。朕當太子的時候,他是朕的伴讀。朕登基的時候,他是朕的親信?!?/p>
他頓了頓。
“朕把他當兄弟。”
沈昭寧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是誰?”
皇上沒答,只是看著外頭的雪。
“十八年前,朕讓他去查一件事,”他說,“查戶部往北戎送人的事。他查了三個月,回來說,查清楚了,是周延敬干的,賬本也找到了。”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沈昭寧。
“然后他告訴朕,周延敬跑了,賬本燒了,人證死了。這事,查不下去了?!?/p>
沈昭寧的眼神一緊。
“他騙你?”
“他騙朕,”皇上說,“朕后來才知道,不是周延敬跑了,是他把周延敬藏起來了。不是賬本燒了,是他把賬本上自己的名字劃掉了。不是人證死了,是他把人證送去了北戎?!?/p>
他走回書案后頭,坐下。
“朕查了十八年,查到他頭上。但每次要查下去,就會有人死。你爹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p>
他看著沈昭寧。
“你知道朕為什么今天叫你來嗎?”
沈昭寧搖頭。
“因為你爹臨死之前,讓人給朕帶了一句話?!?/p>
沈昭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話?”
皇上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他說,那個人,回來了?!?/p>
殿里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沈昭寧站在那兒,腦子里嗡嗡響。
那個人,回來了。
那個十八年前殺了陸執(zhí)父母的人,那個十八年前送人去北戎的人,那個十八年前從賬本上消失的人——
回來了。
而且他就在京城。
“他在哪兒?”她問。
皇上沒答。
陸執(zhí)忽然開口。
“皇上,那個人——是不是就在宮里?”
皇上的眼神動了動。
他看著陸執(zhí),看了很久。
然后他點了點頭。
沈昭寧的呼吸停了。
宮里。
那個人,就在宮里。
“他是誰?”她問,聲音發(fā)緊。
皇上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
“沈昭寧,你知不知道,宮里除了朕,還有誰能調(diào)動禁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