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四年,臘月二十三。
沈昭寧站在鎮撫司衙門的門檻外,看著檐下凍成冰棱的積雪,搓了搓手指。
門口值守的緹騎攔了她三次,她就退了三次。直到里頭傳來杯盞落地的脆響,那緹騎臉色一變,匆匆跑了進去,她這才跟著邁過那道門檻。
穿過兩道回廊,她看見一間半敞的廂房。門口跪著兩個穿青袍的官員,膝蓋底下壓著碎瓷片,血滲進磚縫里,卻沒人敢動一下。
沈昭寧繞開他們,在門口站定。
屋里燒著炭盆,暖意撲面。一個男人坐在案后,正用帕子擦拭指尖的水漬——方才那只杯子應當是他摔的。他穿著玄色的家常袍子,頭發只簡單束著,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陸執。
二十四歲的鎮撫司指揮使,手里捏著半個京城的眼線,朝堂上那些言官背地里管他叫“陸閻王”。
沈昭寧看著他,他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誰讓你進來的?”
“走進來的。”
陸執把手里的帕子扔到桌上,往椅背上一靠。他生得好看,眉眼間卻帶著股懶洋洋的戾氣,像是吃飽了的狼,懶得動,但你若敢伸手,他能一口咬斷你的腕骨。
“沈家三姑娘,”他念出這幾個字,語氣像是在嚼一顆沒熟透的梅子,“你爹知道你來?”
“不知道。”
“那你來做什么?”
沈昭寧往前走了兩步,在離他書案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她穿著素色的襖裙,外頭罩著半舊的斗篷,頭發上沾著沒化盡的雪沫子。一路走過來,裙擺上濺了泥點,瞧著實在不像個侍郎府的小姐。
但她站得很直。
“來求陸大人一件事。”
陸執挑了挑眉。
“我爹被人告了,”沈昭寧說,“告他私通北戎,信物是一把匕首,據說是去年他托人送給北戎王庭的賀禮。刑部已經接了狀子,年后開印就要過堂。”
陸執沒吭聲,只是看著她。
“那把匕首是假的,”沈昭寧繼續說,“真的那把,三年前就丟了。丟在城西的清水巷,丟的時候,我十四歲,被人從巷口拖進去,差點死在那兒。”
陸執的眼神動了一下。
“那天有人救了我,”沈昭寧說,“他把那幾個人殺了,把我送回家。我沒看清他的臉,只記得他左手虎口有一道疤。”
她把視線往下移,落在陸執擱在桌沿的左手。
虎口的位置,一道陳年舊疤,顏色已經很淡了。
屋里靜了一瞬。
“匕首就是那天丟的,”沈昭寧說,“被人從我身上扯下去,落在那條巷子里。我以為這輩子都找不回來了,直到昨天,它突然出現在刑部的案卷里,成了我爹通敵的物證。”
陸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拇指在那道疤上按了按。
“你認錯人了,”他說,“我三年前不在京城。”
“我沒認錯。”
“你有什么證據?”
沈昭寧從袖子里摸出一樣東西,放在他桌上。
是一枚玉佩,成色普通,雕工也糙,上頭系著的穗子都散了。
陸執盯著那東西看了半晌,伸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
那上面刻著一個字。
執。
“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家,”沈昭寧說,“臨走的時候,我從你腰上扯下來的。藏了三年,就為了今天拿來跟你換一個答案。”
陸執把玉佩攥在手里,抬起頭看她。
“你想要什么答案?”
“我想知道,當年那把匕首,后來被誰撿走了。”
陸執沒說話。
“你知道的,”沈昭寧說,“你一定知道。那天晚上你殺了那么多人,巷子里死了四個,都是沖著我來的。匕首落在血泊里,你走的時候一定看見了。你看見誰撿走了它。”
陸執把玉佩放下,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里帶著審視,也帶著點別的什么——像是打量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兒的獵物。
“你來找我,”他說,“就是為了這個?”
“是。”
“你知道這把匕首現在在誰手里?”
“不知道,所以才來問你。”
陸執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沒到眼底,只是嘴角扯了扯,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沈昭寧,”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踏進這道門,往后會是什么下場?”
“知道。”
“說說看。”
“你會殺了我滅口,”沈昭寧說,“或者把我關起來,逼問我這三年還記住了什么,還看見了什么,還告訴了誰。你會把我變成你的人質,用來要挾我爹,或者直接把我變成死人,讓我爹在朝堂上發瘋,幫你咬死你想咬的人。”
陸執愣了一下。
“但是你不會,”沈昭寧說,“因為你三年前救了我。你不是那種救人是為了殺人的性子。你殺人就是殺人,救人就是救人,不攪和。”
陸執看著她,半晌沒動。
外頭的風刮過來,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子往外濺。
“你就這么信我?”他問。
“我不信你,”沈昭寧說,“我信那道疤。刀疤和別的疤不一樣,三年能淡,但變不了位置。我盯了它三年,天天盯,夜夜盯,做夢都夢見。你今天就算把它剜了,我也認得出來那塊皮肉長什么樣。”
陸執低下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你知道那天我為什么在那兒嗎?”他忽然問。
沈昭寧搖頭。
“我不是去救你的,”他說,“我是去殺人的。那幾個人,本來就是我的人。”
沈昭寧的睫毛顫了一下,但沒動。
“他們是我的暗樁,替我辦事的。后來有人出了更高的價,他們就把我賣了。”陸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吃什么,“那天晚上我去收賬,順手把你也收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只剩下半步遠。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差點死在我手里?”
沈昭寧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那你為什么沒殺我?”
陸執沒回答。
風把窗戶吹開一條縫,冷氣灌進來,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沈昭寧站在他面前,斗篷上的雪沫子化成了水,順著布料往下滲。
陸執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
“你知道你爹這次為什么被人告嗎?”
沈昭寧看著他,沒接話。
陸執也沒指望她接。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后頭,重新坐下來,拿起那塊玉佩又看了一眼。
“你爹這個人,太干凈了,”他說,“干凈得礙眼。”
沈昭寧站在原地,等他往下說。
“戶部那幫人貪了三年,你爹查了三年。查出來多少,報上去多少,一五一十,不摻假。皇上夸他忠臣,言官捧他清官,老百姓管他叫青天。”陸執把玉佩擱在桌上,抬眼看她,“你知道這三年有多少人想讓他死?”
“知道。”
“知道你還讓他查?”
“他是我爹,”沈昭寧說,“他干的事,我攔不住。能做的只有在他被人弄死之前,先把要弄他的人找出來。”
陸執笑了一聲,不知道是譏是嘆。
“你以為你今天找著我,就能把人找出來?”
“不能,”沈昭寧說,“但我能少走點彎路。”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書案跟前。
“三年前那幾個人,是誰的人?”
陸執沒答。
“你剛才說他們是你的暗樁,后來被人買走了。誰買的?”
陸執還是沒答。
“那人撿走匕首,藏了三年,現在拿出來當證據,”沈昭寧說,“他想咬死我爹。他是誰?”
陸執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很黑的眼睛,里頭沒什么淚光,也沒什么懼意。就這么直直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債主還錢。
“沈昭寧,”他忽然問,“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三年前你十四。”
“是。”
“十四歲的小姑娘,被人拖進巷子里,差點讓人糟蹋了,讓人殺了。你活下來之后,沒哭沒鬧沒找人哭訴,偷偷藏了我的玉佩,藏了三年,等著今天上門來問我匕首的事。”
陸執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供狀。
“你知道這三年我都在想什么嗎?”沈昭寧忽然開口。
陸執看著她。
“我每天夜里閉上眼睛,就是那條巷子。黑的,冷的,有血腥味。那幾個人壓著我,手掐著我的脖子,我喘不上氣,眼前全是金星。”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抖,“我從十四歲想到十七歲,想了一千多個晚上。我想的不是哭,不是怕,是想那幾個人是誰的人,是誰讓他們來的,是誰要殺我。”
她頓了頓。
“我想了三年,終于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他們不是沖著我來的,”沈昭寧說,“是沖著我爹。殺了我,我爹就瘋了。我爹瘋了,就不會再查戶部的賬。那把匕首是順手,也是栽贓。他們本來想讓我死在那兒,身上帶著那把刀,等我爹找著我的尸首,看見那把刀,就知道是誰干的。”
陸執的眼神動了動。
“但是你沒死。”
“我沒死,”沈昭寧說,“你把他們殺了,把我送回去了。刀丟了,我沒死,他們的計劃就黃了。后來他們把刀撿回去,藏了三年,等我爹查賬查到最關鍵的時候拿出來,一刀捅進刑部,把我爹變成通敵的叛臣。”
她把兩手撐在書案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陸執,你告訴我,當年買走你那幾個暗樁的人,是不是戶部的?”
陸執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和剛才不一樣,這回是真的笑,眉眼都彎了彎,看著有點不像那個傳聞中的陸閻王。
“你這么聰明,”他說,“怎么不自己猜?”
“我猜了,”沈昭寧說,“猜了一年,猜出來三個人。”
“哪三個?”
“戶部侍郎錢明禮,戶部郎中周淮安,還有……”她頓了頓,“永寧侯府的老夫人。”
最后這個名兒出來的時候,陸執的表情頓了一下。
“為什么猜她?”
“因為她去年派人來找過我,”沈昭寧說,“想讓我給她當孫媳婦。”
陸執挑了挑眉。
“我沒答應,”沈昭寧說,“她也沒再提。但是從那之后,我爹在朝堂上就開始不順。參他的折子一封接一封,說他貪的,說他枉法的,說他私德有虧的。那些折子最后都沒成事,因為查無實據。只有這回的匕首,是真東西。”
她看著陸執。
“老夫人跟北戎有舊。她年輕的時候在北戎當過質子,認識那邊的人,知道那邊的規矩。她知道什么樣的匕首能當成賀禮,知道怎么編能讓刑部的人信。”
陸執沒說話。
“我說得對不對?”
陸執還是沒說話。
沈昭寧等了一會兒,忽然直起身子,把撐在桌上的手收回來,理了理斗篷的領子。
“行,”她說,“你不說,我就當你默認了。”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陸執的聲音從背后傳過來——
“你這就走了?”
“不然呢?”沈昭寧回過頭,“你又不打算告訴我。”
“我沒說我不知道。”
沈昭寧站住了。
陸執站起來,繞過書案,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
他站得比剛才還近,低頭看著她,目光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沈昭寧,”他說,“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來找我,往后會是什么下場?”
這話他剛才問過一遍。
沈昭寧這回沒答,只是看著他。
陸執低下頭,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你那三個猜測,對了一個,錯了一個,還有一個……”
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
沈昭寧等著。
陸執卻往后退了一步,把門拉開,外頭的冷風呼地灌進來。
“你先回去,”他說,“明天再來。”
“明天你就能告訴我?”
陸執看著她,嘴角扯了扯。
“明天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他說完,把門關上了。
沈昭寧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站了好一會兒。
風刮過來,吹得她斗篷上的雪沫子又落了一層。
她沒再敲門,轉身往外走。
走到衙門口的時候,方才那個緹騎還站在那兒,看著她出來,眼神里帶著點古怪。
沈昭寧沒理他,徑自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來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陸執從頭到尾,沒問她今天是怎么進來的。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會來,早就讓人放她進來似的。
馬車往前走,碾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