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流轉(zhuǎn)。

轉(zhuǎn)眼已是1940年初春。

兩年了。

從1938年離開南京，到如今踏上這片依舊戰(zhàn)火紛飛的土地，王默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走過多少地方，殺過多少鬼子。

他的足跡遍布華北、華中、華東，從太行山到沂蒙山，從黃河岸邊到長江之畔，哪里有鬼子，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有時候是一個人，一桿槍，默默潛伏在日軍據(jù)點(diǎn)的外圍，等到夜深人靜時悄然摸進(jìn)去，天亮?xí)r只剩下滿地的尸體和一面被血染紅的膏藥旗。

有時候是幫助那些穿灰色軍裝的隊(duì)伍，在他們發(fā)起進(jìn)攻前，先一步清除掉日軍的機(jī)槍手和指揮官。

等鬼子亂成一團(tuán)時，那些穿著灰布軍裝的人就會像潮水一樣涌上去。

兩年。

死在他手里的鬼子，已經(jīng)超過了五萬。

這個數(shù)字，是他自己都懶得細(xì)算的。

五萬和兩萬，在他眼里沒有太大區(qū)別，都是一群該殺的人。

只是殺得多了，手法越來越熟練，效率越來越高，殺完之后的心理波動也越來越少。

他甚至能一邊開槍，一邊想著晚上吃什么。

——

砰——

槍聲在山谷間回蕩，驚起一群棲息在林間的飛鳥。

王默放下槍，看著遠(yuǎn)處那支剛剛被截殺的日軍小隊(duì)。

十來個人，歪歪扭扭地倒在路邊，有的趴在車上，有的滾落在草叢里，有的保持著逃跑的姿勢撲倒在地。

他們來的時候是去附近村子里搜刮糧食的，現(xiàn)在安靜地躺在這里，看上去非常不安詳。

他從隱蔽處走出來，腳步不緊不慢，像飯后散步。

走到尸體堆旁邊，心念一動。

【自動拾?。t）】發(fā)動。

那些鬼子身上的槍支、彈藥、干糧、水壺、還有幾封沒來得及寄出的家信，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一件件飛向王默，消失在他身前的虛空中。

不是他貪心。

是這年頭物資太珍貴了。

糧食能給那些穿灰軍裝的人，馬匹可以給他們當(dāng)運(yùn)輸工具，槍支彈藥更是緊缺貨。

至于那些鬼子的家信——燒掉，或者隨手丟掉，誰在乎他們寫給誰。

收拾完戰(zhàn)場，王默沒有急著離開。

他站在原地，望向鬼子來時的方向。

那是東邊，山腳下有個不大不小的鎮(zhèn)子，駐扎著一個中隊(duì)的鬼子。

這些人就是從那里出來的，去附近村子里“征糧”。

一般，王默不會在一個地方久留。

干一票，換一個地方。

打游擊的精髓就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讓敵人永遠(yuǎn)摸不清你的行蹤。

他轉(zhuǎn)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

這些年，不是沒有人來找過他。

最早是重慶那邊的人，穿著挺括的軍裝，說話客客氣氣，遞上名帖，說校長久仰大名。

希望他能加入軍統(tǒng)，專門負(fù)責(zé)敵后刺殺任務(wù)。

待遇優(yōu)厚，軍銜不低，還有專門的聯(lián)絡(luò)員和后勤保障。

王默拒絕了。

后來是那些穿灰色軍裝的人。

他們來得更直接，穿著打滿補(bǔ)丁的粗布軍裝，腳上是露了腳趾的布鞋，臉上帶著常年吃不飽飯的菜色。

可他們的眼睛是亮的，看他的眼神里沒有算計(jì)，只有一種樸實(shí)的感激和尊重。

他們也希望他加入。

不是軍統(tǒng)那種“加入”，而是希望他能成為他們的一員，一起打鬼子，一起建設(shè)一個新世界。

王默還是拒絕了。

不是不信任他們，是不習(xí)慣被約束。

“我不愿意被約束。”

他對那個來找他的中年人說，聲音平靜，沒有解釋的意思。

“而且，我不是一個會留俘虜?shù)娜?。你們有你們的?guī)矩，我有我的打法，湊不到一塊去?！?/p>

那個中年人沉默了很久，最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王同志，我們不勉強(qiáng)你?！?/p>

他說。

“但以后有什么需要，隨時來找我們。只要是打鬼子的事，我們能幫的一定幫?！?/p>

王默看著他那雙真摯的眼睛，忽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那是很久沒有過的感覺。

從那以后，他和那些穿灰色軍裝的人，就保持著一種特殊的關(guān)系。

他不加入他們，但會主動找他們。

每次找到他們，都會留下一批物資。

槍支、彈藥、糧食、藥品、銀元——什么都有。

都是從鬼子那里繳獲的，他一個人用不完，放著也是浪費(fèi)，不如給他們。

而那些人也從不追問他的來歷，不問他為什么有這么多物資，不問他接下來要去哪里。

只是默默收下，然后告訴他，哪個地方鬼子多，哪個地方的漢奸最可恨，哪個地方的百姓最需要幫助。

就像現(xiàn)在。

——

王默走了一個多時辰，翻過兩座山頭，在一處隱蔽的山坳里找到了那個小小的營地。

那是八路軍的一個臨時駐地，幾間破舊的土坯房，外加幾個茅草搭的窩棚。

營地不大，只有幾十個人，正在操練。

看見王默從樹林里走出來，幾個站崗的士兵先是緊張地端起槍，等看清他的臉，立刻露出驚喜的神色。

“王同志！是王同志！”

有人跑進(jìn)去報信，很快，一個三十來歲、面容清瘦的軍人迎了出來。

他是這支隊(duì)伍的政委，姓周，王默和他打過幾次交道。

“王同志，你可算來了！”

周政委笑著迎上來，握住王默的手。

“上次你送的那些子彈，幫了我們大忙。要不是那些子彈，上個月那場仗還真不好打?！?/p>

王默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多寒暄。

“這次弄了點(diǎn)東西。”

他說，然后心念一動，開始往外掏。

一箱箱子彈從虛空中出現(xiàn)，堆在地上。

然后是步槍，十幾支三八大蓋，幾支歪把子機(jī)槍，還有兩具擲彈筒和一箱炮彈。

接著是糧食，大米、白面、罐頭，堆成一座小山。

最后是幾捆繳獲的日軍軍裝和一些藥品。

周政委的眼睛越睜越大，旁邊的戰(zhàn)士們也都圍了過來，看著那堆小山一樣的物資，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這……這么多？！”

周政委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王默搖搖頭：

“不多。裝不下了，清一清庫存?！?/p>

他說的“空間”，周政委聽不懂，但也不追問。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王默身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反正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夠了——這個人，是真心幫他們的。

“這些東西，你們看著分。”

王默說。

“槍和子彈給能打的，糧食給最需要的，藥品……你們有衛(wèi)生員吧？讓他們看著用?！?/p>

周政委連連點(diǎn)頭，眼眶有些發(fā)紅。他想說點(diǎn)什么感謝的話，卻覺得說什么都太輕了。

王默沒有多待。

把物資卸完，他就要走了。

“王同志?！?/p>

周政委追出來，喊住他。

“你……你要不要留下來吃頓飯？我們雖然沒什么好東西，但……”

王默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什么特別的情緒，只是平靜。

可周政委卻從那平靜里讀出了很多東西——孤獨(dú)、疲憊，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很深的東西。

“不了?！?/p>

王默說。

“我還有事。”

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樹林，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周政委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旁邊一個年輕的戰(zhàn)士小聲問：

“政委，王同志為啥不跟咱們一起干啊？他那么厲害，要是加入咱們……”

“你不懂。”

周政委輕聲說。

“有些人，生來就不是能待在隊(duì)伍里的人。他們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頓了頓，看著那堆小山一樣的物資，聲音低了下去：

“但只要他心里有這片土地，有這里的百姓，他是不是咱們的人，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

樹林深處，王默走得很快。

他知道周政委在看著他，也知道那些戰(zhàn)士在議論他?？伤辉诤酢?/p>

這兩年，他見過太多人，也拒絕過太多邀請。

有人不理解，有人惋惜，有人背地里說他孤僻、不合群。

可那又怎樣？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需要人理解，也不需要人記得。

只要那些穿灰色軍裝的人，能用他給的子彈多打死幾個鬼子，能用他給的糧食多撐過幾天艱難的日子，就夠了。

天色漸暗。

遠(yuǎn)處的山巒在暮色中變得模糊，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

王默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

明天，他要去另一個地方。

那里，還有鬼子在等著他。

他的戰(zhàn)爭，還在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