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3日。
金陵。
王默站在紫金山的一處山頭上,俯瞰著遠處那座已經淪陷的城市。
晨霧還未散盡,混著硝煙,在城垣間緩慢流淌。
鬼子的膏藥旗在中華門的城樓上飄揚,刺眼的白底紅日,像一塊剛剛凝結的血痂。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整整兩周的保衛戰,他親眼看著那些守軍一批批沖上去,一批批倒下。
他們沒有撤退的命令,只能死守,守到最后一刻,守到城破人亡。
他救不了他們。
但他可以救另一些人。
王默的目光越過城墻,投向城中那些隱約可見的街巷。
那里有幾十萬平民,他們此刻應該正躲在家里、躲在防空洞里、躲在任何能藏身的地方,瑟瑟發抖地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他不知道朝香宮鳩彥王的命令有沒有被傳達,不知道那些殺紅了眼的日軍士兵會不會遵守,不知道那場本該發生的慘劇會不會真的被阻止。
他只能等。
等鬼子露出獠牙的那一刻。
如果朝香宮沒有遵守約定,如果金陵城里響起槍聲和慘叫,他會毫不猶豫地把第一顆子彈打進那個皇族的腦袋。
然后,他會離開這片戰場,東渡鬼子本土,去那個島國本土,把那些發動戰爭的高層一個個從他們自以為安全的巢穴里揪出來。
他能殺到那些人膽寒,殺到他們后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
城里的動靜,比他預想的要平靜。
王默站在山頭上,舉著望遠鏡,從清晨看到正午,從正午看到黃昏。
他看見鬼子兵在街道上巡邏,看見他們砸開商鋪的門,把里面的貨物搬空,看見他們把搬不走的家具推倒、砸爛、點火燒掉。
可他沒有聽見槍聲。
沒有看見慘叫。
沒有看見那些本該出現的、成堆的尸體。
十二月的夜來得很快。
當最后一絲天光消失在山巒背后,南京城里的燈火陸續亮起——不是鬼子的軍用電筒,是普通民居里透出的、微弱的油燈的光。
那些燈還亮著。
說明人還活著。
王默放下望遠鏡,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該是什么感覺。
松了一口氣?
好像不是。
他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現在事情沒有發生,他反而覺得有些不真實。
可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那些鬼子雖然沒殺人,可他們搶東西,他們破壞,他們依然在這座城市里耀武揚威。朝香宮的命令能管多久?
一個月?兩個月?等那個皇族回國了,換一個更瘋狂的司令官來,還會不會繼續遵守?
他不知道。
但他會讓朝香宮知道——他會一直盯著。
——
第二天夜里,王默進了城。
他像一道真正的幽魂,穿行在金陵的街巷之間。
那些巡邏的日軍士兵從他身邊幾米外走過,沒有一個人察覺他的存在。
【隱匿(紅)】讓他在黑暗中近乎隱形,連腳步聲都被夜風掩蓋。
他找到了朝香宮鳩彥王的住處。
那是一棟被征用的洋樓,外面圍著鐵絲網,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
可這些對王默來說形同虛設。他輕松地翻過圍墻,繞過哨兵,無聲無息地潛入了那棟樓。
朝香宮睡得很不安穩。
王默站在他的床邊,看著他緊皺的眉頭和不停轉動的眼珠,知道他正在做噩夢。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顆子彈殼——6.5毫米,友坂步槍彈,是從一個被他擊斃的日軍大佐身上找到的。
他把彈殼輕輕放在朝香宮的枕頭邊,然后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天早上,朝香宮醒來的時候,看到那顆彈殼,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臉色慘白,像見了鬼。
他知道,那個惡魔來過。
——
之后的日子,王默每隔幾天就會給朝香宮送一次“禮物”。
有時是一顆彈殼,有時是一枚從某個鬼子士兵身上割下的肩章。
有時是一張寫著“我還在”三個字的紙條,有時——是一顆血淋淋的腦袋,屬于某個在金陵城里作惡卻僥幸逃脫懲罰的鬼子軍官。
那些腦袋會出現在朝香宮的床頭、辦公桌上、甚至他洗澡的浴缸里。
每一次,朝香宮都會被嚇得魂飛魄散,然后瘋狂地加強警衛,換鎖,甚至換房間。
可沒有用。
那個惡魔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他的那些警衛,他的那些鎖,他的那些所謂的“安全措施”,在那個惡魔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
朝香宮知道,他這輩子都擺脫不了這個噩夢了。
——
王默在山頭上待了將近兩個月。
他親眼看著南京城從戰火中慢慢恢復平靜。商鋪開始重新開門,街上有了行人,茶館里有了說話的聲音。
那些原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人,發現自己居然活了下來,臉上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他們只知道,鬼子進城了,但沒有殺人。
雖然搶東西,雖然態度惡劣,但和傳聞中那種見人就殺的惡魔,不太一樣。
有人說是老天保佑,有人說是國際社會施壓,有人說是鬼子良心發現。
沒有人知道真相。
王默不需要他們知道。
他從不需要被銘記。
在他眼里,那些倒在戰場上的將士,比他偉大得多。
他們用血肉之軀扛起了這場戰爭,用生命鋪就了這個國家繼續抗爭的道路。
僅此而已。
——
38年2月初。
王默最后一次進城,在朝香宮的床頭放了一顆子彈——不是彈殼,是一顆完整的、黃澄澄的6.5毫米步槍彈。
然后他走了。
離開了南京,離開了這片他守護了兩個月的土地。
他知道,戰爭還遠沒有結束。
武漢、長沙、重慶……還有無數的地方等著他去,還有無數的鬼子等著他去殺。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睡不著覺、不殺人就難受的普通人。
山風吹過,王默的身影消失在金陵城外的晨霧中。
身后,那座古老的城市在朝陽下蘇醒,炊煙裊裊,人聲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