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玄癱倒在地,身體依舊殘留著“五斗解酲”帶來的麻痹與脫力感,肩頭被阮濤掌力擊中的地方更是傳來陣陣悶痛。
他艱難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眼望向門口闖入的不速之客。
為首的老者,面容枯瘦,眼袋浮腫,但那雙微微瞇起的眼睛里卻閃爍著一種玩世不恭卻又深不見底的精光。
他背著手,駝著背,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袍,活像個鄉(xiāng)下常見的落魄老農(nóng)或滾刀肉老混混。
與“高手”二字毫不沾邊。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只是往門口一站,那股子混不吝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又什么都敢干的憊懶氣息,就壓得滿堂喧囂為之一靜。
老者身后左右兩人,左首邊是個梳著油光水滑中分頭的中年男人,面色蠟黃,鼻頭有些異樣的紅腫,眼神飄忽,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顯得有些猥瑣又有些陰郁。
右首邊則是個約莫三十上下的漢子,面容端正,打量著樓內(nèi)眾人,毫無懼色。
倒在地上的李慕玄,目光越過眾人,最終落在了那為首的老者臉上。
當(dāng)看清那張臉時,他眼中翻騰的怒火、屈辱與絕望中。
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混雜著依賴與委屈的復(fù)雜神色——就像在外受了天大欺負(fù)的孩子。
終于看到了可以為自己撐腰的家長,哪怕這個“家長”本身在世人眼中或許并不那么“光彩”。
來人,正是全性鬼手——王耀祖。
他身后的,是長鳴野干苑金貴,以及那位看似普通、此刻尚未引人過多注意的全性代掌門,無根生。
王耀祖根本沒在意滿堂各異的目光,他那雙老眼徑直落在了癱在地上的李慕玄身上,尤其是在他肩頭的傷處和臉上那尚未褪去的屈辱痕跡上停留了一瞬。
老頭兒眼皮耷拉著,嘴角卻撇了撇。
然后,他抬起干枯的手指,隨隨便便地朝著李慕玄的方向一指,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蠻橫。
對著滿堂所有人,尤其是青竹苑三人,慢悠悠地開口道:
“都聽清楚了。這小子,打今兒起,就是咱全性一門的人了。”
他頓了頓,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阮濤、侯凌等人,語氣陡然轉(zhuǎn)冷,帶著一股子護(hù)犢子的兇狠:
“我看你們這些猴崽子,哪個還敢碰他一根汗毛?!”
話音落地,擲地有聲!
“王耀祖!他就是全性的鬼手王耀祖!”
“那個中分頭……是長鳴野干苑金貴!”
“他們怎么來了?!”
“真的是全性妖人!”
短暫的死寂后,驚呼聲四起!不少人面色大變。
鬼手王的名頭在異人界可不算小,其手段詭異難防,行事亦正亦邪,是全性中頗為難纏的角色。
苑金貴也是臭名昭著。他們的突然出現(xiàn),讓原本只是年輕弟子沖突的局面,瞬間升級為涉及正邪對峙的危險事件!
而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
只見癱在地上的李慕玄,身體竟然毫無征兆地、緩緩地飄浮了起來!
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將他輕輕托起,脫離了冰冷的地面,懸停在離地尺許的空中。
王耀祖保持著那副懶洋洋的姿態(tài),連手指都沒動一下。
“傻小子!”
“告訴爺爺,是哪個王八羔子傷的你?爺爺替你把他腦袋擰下來!”
李慕玄聽著王耀祖的話,看著下方眾人或驚懼、或厭惡、或復(fù)雜的目光,尤其是青竹苑三人臉上殘留的倨傲與此刻的警惕。
胸中那股熊熊燃燒的邪火與叛逆,如同澆了滾油般轟然爆開!
他梗著脖子,眼中重新燃起比之前更加熾烈、也更加偏執(zhí)的火焰,幾乎是嘶吼著回應(yīng):
“用不著!老頭子!”
他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掃過阮濤、侯凌、那名青竹苑女弟子,乃至在場所有曾對他流露出鄙夷之色的人,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里擠壓出來,帶著血腥的決絕:
“留著!這里的……一個個的,都給我留著!”
“等著!等我李慕玄自己——去擰??!”
角落里,王默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手中的酒盅不知何時已經(jīng)空了,只是被他無意識地捏在指尖。
對于李慕玄這個人,他觀感是不討厭,也不喜歡。
說穿了,就是個孩子、心智未全、死犟到底、做事不計后果的熊孩子。
一身天賦,卻用在了偏執(zhí)與報復(fù)上。
跟這種人講道理是沒用的,他聽不進(jìn)去。
唯有真正讓他吃足苦頭、撞得頭破血流、從心底里感到恐懼或無力時,或許才有可能讓他有那么一絲反思。
而今天這場鬧劇,這幾個人……
王默的目光,緩緩掠過懸空的李慕玄,掠過護(hù)犢子蠻橫的王耀祖,掠過一臉壞笑的苑金貴。
最后,落在了那個自進(jìn)門后便一言不發(fā)、只是安靜站在王耀祖身后,仿佛是個無關(guān)緊要跟班的無根生身上。
李慕玄,王耀祖,苑金貴,無根生。
王默心中默念著這幾個名字。
在原著,正是這些人,或直接或間接,與后來三一門的慘烈覆滅,有著千絲萬縷、難以撇清的關(guān)系。
可以說,他們是導(dǎo)致左若童最終道消、三一門分崩離析的重要誘因乃至推手。
前世作為讀者,他或許只能扼腕嘆息。
但今生,他身在局中,是三一門的弟子,親歷了左若童的指點與門中的氛圍(雖然短暫)。
有些因果,有些賬,既然碰上了,既然有能力,就不該只是冷眼旁觀。
“嗒?!?/p>
一聲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脆響。
是王默手中那個空了的粗陶酒盅,被他輕輕放在了面前的木桌上。
聲音很輕。
然而,就在酒盅底部與粗糙木桌接觸的那一剎那——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刺骨卻又仿佛帶著濃郁血腥味的龐大殺意,如同沉睡的遠(yuǎn)古兇獸猛然驚醒。
以王默所在的那張角落桌子為中心,毫無征兆地、狂暴無比地沖天而起!
剎那間,松鶴樓內(nèi)所有人,無論是正在對峙的王耀祖、李慕玄,還是驚疑不定的青竹苑三人。
亦或是那些作壁上觀的其他門派弟子,乃至二樓上一直作壁上觀的劉渭——全部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心臟,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那不是簡單的敵意或氣勢壓迫,而是真正意義上,由海量生命消逝所累積、沉淀、淬煉出的、近乎凝成實質(zhì)的殺戮之氣!
是屠戮萬千后,靈魂深處都無法洗凈的血色印記!
更令人駭然的是,伴隨著這股沖天殺意,樓內(nèi)的光線仿佛都暗淡了幾分,空氣中,竟然真的開始浮現(xiàn)出一縷縷極其淡薄、卻肉眼可見的暗紅色霧氣!
這霧氣帶著鐵銹般的腥甜氣味,冰冷黏膩,縈繞飄散,所過之處,桌面、碗碟、甚至人的皮膚上,都仿佛凝結(jié)了一層看不見的寒霜。
殺氣過重,凝成實體!
這是何等恐怖的殺戮才能形成的景象?!
平日里,王默憑借“隱匿(紅)”詞條和自身強(qiáng)大的控制力,將這股駭人的殺氣完美收斂,不露分毫。
但此刻,當(dāng)他不再刻意壓制,任由其釋放時,這股積累多年的、屬于“幽鬼”的死亡氣息,足以讓心智不堅者瞬間崩潰,讓尋常異人如墜冰窟,肝膽俱裂!
松鶴樓內(nèi),時間仿佛靜止了。
所有的聲音——呼吸聲、心跳聲、甚至血液流動的聲音——都在那暗紅霧氣彌漫開來的瞬間,被這股純粹的、冰冷的殺意所凍結(jié)、吞噬。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難以抑制的恐懼,身體僵硬,如同被天敵盯上的獵物。
先前所有的沖突、對峙、叫囂,在這股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殺戮氣息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與微不足道。
一雙雙驚懼到極點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顫抖著轉(zhuǎn)向了那個角落,轉(zhuǎn)向了那個自進(jìn)門起就被所有人忽略的、平平無奇的年輕人。
他依舊坐在那里,手邊放著那個空酒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令天地變色的恐怖殺意,這凝結(jié)如實質(zhì)的血色霧氣,源頭——正是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