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鶴樓內的喧鬧依舊,酒氣與各色菜肴的香氣混雜,在溫暖的空氣中浮沉。
侯凌之所以在滿堂年輕異人中獨獨挑上李慕玄,并非完全偶然。
李慕玄雖沉默獨坐,但那份與年齡不太相符的、隱約透出的孤高氣性,以及那雙偶爾抬起、精光內蘊的眼睛,都顯示出他修為不俗,根基扎實。
這在侯凌這類喜好攀比、又自恃出身“青竹苑”這等名門的弟子眼中,既是一種潛在的“可比性”,也容易激起一種“掂量掂量”或“打壓一下”的心思。
至于同樣獨坐一隅的王默,則完全沒有引起侯凌的注意。
在王默刻意收斂下,他看上去就像個純粹路過、因好奇進來的普通江湖客,甚至帶著點長途跋涉后的疲憊與風塵。
眼神平和,身上沒有明顯的“炁”感波動,氣質更是樸素無華。
在侯凌這類眼高于頂的年輕異人看來,這種人要么是毫無修為的普通人誤入,要么就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根本不值得浪費口舌。
他們下意識地就會忽略王默的存在,仿佛他只是墻角一件不起眼的擺設。
于是,侯凌的“熱情”便全部傾注在了李慕玄身上。
他看似熱絡地攀談,問題卻一個接一個,步步緊逼,尤其是圍繞李慕玄的師承來歷打轉。
在這異人圈子的聚會中,師承門派如同身份標簽,是衡量一個人地位、實力乃至“可交往性”的重要標尺。
李慕玄的沉默與回避,在侯凌看來更像是心虛或出身不佳的佐證,反而讓他追問得更加起勁,聲音也愈發響亮,似乎有意讓周圍人都聽到。
周圍的喧嘩聲不知何時低了下去,許多目光被這邊的對話吸引。
李慕玄的臉色越來越沉,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侯凌臉上那看似無害的笑容,此刻在李慕玄眼中充滿了虛偽與咄咄逼人的惡意。
終于,在侯凌又一次帶著戲謔口吻追問
“兄弟到底師承哪位高人,莫非見不得人?”
時,李慕玄猛地抬起頭,眼中壓抑的怒火與某種破罐破摔的決絕交織,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吐出幾個字:
“家師……鬼手王,王耀祖。”
“鬼手王”三字一出,原本只是略顯安靜的大堂,瞬間如同被投入冰塊的沸水,猛地一滯,隨即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和低低的驚呼!
“王耀祖?!”
“那個全性的鬼手王?!”
“他是全性妖人的弟子?!”
驚愕、鄙夷、嫌惡、警惕、好奇……種種復雜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齊刷刷刺向李慕玄。
全性,這個名字在異人界代表著混亂、邪惡與無法無天,是大部分自詡正派的門派子弟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鬼手王王耀祖雖非全性中最頂尖或最兇名昭著的,但其“全性”的身份,已足夠讓李慕玄瞬間成為眾矢之的。
連一直靠在柜臺后、仿佛對一切熱鬧都漫不經心、只偶爾撥弄一下算盤的酒樓主人——劉渭,此刻也抬起了頭。
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懶散笑意的眼睛,此刻銳利如鷹,看向了李慕玄。
這位“須臾透滿城”的輕功高手、消息靈通的“小棧”重要人物,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突然變得寂靜的大堂:
“小友,你師父是王耀祖……那你,可曾入了全性?”
這句話問得直接而關鍵。師承是全性,本人未必就是。
若未入全性,理論上仍可算是“出身有瑕”的江湖散人。
若已入全性,那便是真正的“妖人”,在此地立刻就會成為公敵。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盯著李慕玄。侯凌更是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冷笑,等著看李慕玄如何回答。
而李慕玄只是神色平靜的回了句。
“我沒有門戶!”
劉渭聞言,深深看了李慕玄一眼,臉上重新浮起那副懶洋洋的笑容。
他隨手從柜臺后拎起一壺未開封的酒,手腕輕輕一抖,酒壺便平穩地飛過數張桌子,“嗒”一聲輕響,落在李慕玄面前。
“既然沒入全性,那在我這松鶴樓里,你就還是同道。”
劉渭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隨意。
“這壺酒,算我請你的。在我這兒,只要守我的規矩,喝酒吃飯,隨你。”
劉渭的表態,等于暫時給了李慕玄一個“安全”的身份認可,至少在松鶴樓內是如此。但這并沒有改變眾人對他的觀感。
李慕玄也沒道謝,只是默默拿起那壺酒,給自己倒滿,然后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也灼燒著他翻騰的心緒。
他重新坐下,開始悶頭吃菜喝酒,對周圍那些或明或暗、飽含厭惡與排斥的目光,一概不理。
然而,侯凌和他那桌青竹苑的師兄弟們,顯然不打算就此罷休。
幾人湊在一起,聲音雖壓低了,卻恰好能讓附近的人,包括李慕玄,隱約聽到。
“……原來是個全性妖人的徒弟,怪不得藏頭露尾……”
“哼,跟這種人有什么好說的,晦氣!”
“師父是那種人,徒弟能好到哪去?恐怕也是一路貨色……”
“就是,看他那目中無人的樣子,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全性啊,那可是無惡不作……”
侯凌更是陰陽怪氣,添油加醋。
他們似乎覺得,擠兌一個“出身不正”的同齡人,既能彰顯自己名門正派的“優越”,又能滿足某種欺凌的快感,尤其是在這種同道聚集的場合。
王默自始至終捏著那個粗糙的酒盅,小口啜飲著辛辣的土燒,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看到李慕玄握著筷子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看到他將杯中酒一次次倒滿、灌下,也看到侯凌等人臉上那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惡意。
正如漫畫所載,命運的絲線,正在這里被惡意地撥動。
侯凌的話越說越過分,從貶低師承,漸漸上升到對李慕玄個人的侮辱,甚至開始臆測其品行。
終于,當一句極其刺耳的“怕不是跟他那全性師父一樣,專干些偷雞摸狗、見不得光的勾當”飄入耳中時,李慕玄猛地將手中酒杯頓在桌上!
眼看沖突即將升級,一直坐在侯凌旁邊、年紀稍長、應該是他師兄的阮濤皺了皺眉,似乎覺得在劉渭的地盤鬧得太過不好,也怕真動起手來不好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侯凌的肩膀:
“行了侯凌,少說兩句。跟這種人計較什么?我們走吧。”
說著,阮濤示意其他幾個師兄弟起身,準備離開這是非之地,也算是一種變相的退讓或切割。
然而,就在阮濤轉身,侯凌也悻悻然準備跟著離開,心神稍有松懈的那一剎那——
李慕玄眼中寒光一閃!他放在桌下的手指極其隱蔽地微微一動。
桌上,李慕玄面前那半杯殘酒,以及酒壺中尚未倒出的酒液,毫無征兆地、違反常理地猛然躍起!
不是潑灑,而是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塑形,化作數道細長而凌厲的“酒箭”,速度快得驚人,帶著輕微的破空聲,直射向剛剛轉身、背對著他的侯凌!
這變故突如其來,誰也沒料到李慕玄會在對方準備離開時突然發難,而且是如此詭異的方式!
“噗!”
侯凌眉骨被這酒水化作的水柱打傷,但這看似無力的酒水,在接觸他身體的剎那,卻爆發出意想不到的沖擊力!
“你!”
侯凌又驚又怒,穩住身形猛地回頭,臉上火辣辣的,既是疼的,更是羞憤交加。
當著這么多同道的面,被一個“全性之徒”用如此羞辱的方式偷襲得手,他如何能忍?
“找死!”
侯凌怒吼一聲,再也顧不得師兄的勸阻和什么場合規矩,周身炁息勃發,身形如箭,五指成爪,帶著青竹苑特有的、凌厲中帶著韌性的勁力,直接撲向李慕玄!
他要將這個讓他丟盡臉面的小子當場拿下!
面對侯凌含怒撲來的攻勢,李慕玄坐在原地,甚至沒有起身。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對方。
倒轉八方!
一股無形無質、卻沛然莫御的奇異力量場,以李慕玄為中心瞬間擴散、籠罩!
那不是直接的攻擊能量,而是對磁場的精妙操控與逆轉!
撲在半空的侯凌,只覺得周身陡然一沉,仿佛瞬間陷入了粘稠無比的膠水之中,又像是腳下的重力方向陡然改變!
他前沖的勢頭被硬生生遏制,身體不受控制地失去了平衡。
更讓他驚恐的是,一股強大的、方向怪異的“力”作用在他雙腿關節處,強迫他改變姿勢——
“噗通!”
在滿堂驚愕的目光中,氣勢洶洶撲向李慕玄的侯凌,竟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姿勢,雙膝一軟,不受控制地、結結實實地跪倒在了李慕玄的桌前!
膝蓋撞擊地板發出沉悶的響聲。
侯凌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滔天的羞辱。
他奮力掙扎,想要站起,卻發現周圍的“力場”怪異無比,仿佛有無數只手在按著他的肩膀、扭曲他的關節,讓他有力無處使,憋屈得幾乎吐血!
“孩兒啊,起來滾吧!”
“爺爺我不跟你們一般見識。”
倒轉八方,修的便是這人世間無處不在卻又常被忽略的磁場之力。
操控引力,扭轉方向,于無聲無息間制敵、困敵、敗敵。
這確實是一門極其獨特而強悍的手段。
松鶴樓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電光石火間的逆轉驚住了。
先前對李慕玄的鄙夷與輕視,此刻大多化為了驚疑與凝重。看向那個沉默少年的目光,變得復雜起來。
王默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盅,他知道,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