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李逸打斷了李守德的話。
“兒子昨晚在春風樓,并非全是爭風吃醋。而是聽到陳公子酒后失言,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李守德眉頭一皺,下意識地問道。
李逸道:“他說,宮里那位……怕是熬不過這個月了。”
“他說,宮里那位……怕是熬不過這個月了。”
此言一出,大廳驟然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李守德手里的佛珠突然停住,臉色也瞬間變得煞白。
他左右看了看,見下人都站得遠,這才壓低聲音,厲聲喝道:
“你這逆子!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大逆不道之言!”
李逸心里冷笑。
怕了吧?怕就對了。
“父親,這話不是兒子說的,是陳公子說的。”
李逸面不改色,“而且,兒子還聽說,魏公公這幾日,正忙著把宮里的金銀往外運呢。”
這是李逸瞎編的,但他賭李守德不知道。
這種時候,消息越是驚悚,越有人信。
果然,李守德的眼神開始閃爍。
他雖然是個閑散勛貴,但也知道,一旦變天了,也就意味著什么。
“你……你是說……”
李守德聲音都顫抖了些。
“父親。”
李逸站起身來,打斷了李守德的話。
這在規矩森嚴的大明是大不敬,但此刻李守德已經被嚇住,顯然根本沒有去注意這些細節。
李逸靠到李守德身邊,小聲說道:
“皇上不在了,信王登基。信王最恨誰?無疑是那魏忠賢。”
“咱們家半年前才給魏公公修了生祠,送了三萬兩銀子。”
“父親,您覺得,等信王拿了玉璽,第一個想收拾你的是那些文官?還是咱們這些沒兵權沒實權、只會抱太監大腿的勛貴?”
李守德看著眼前這個平常只會斗雞走狗的二兒子,突然覺得好陌生。
這小子,咋突然看透了?
“那……那咱們怎么辦?”
李守德一時摸不著頭腦。
李逸聞言,嘴角一揚。
“簡單。”
“趁著天沒變,咱們先跳船。”
“跳……跳船?”
李守德回過神來,頓時明白了李逸的意思。
“那個魏公公,那個九千歲!這京城里誰不知道那是棵什么大樹?咱們家好不容易才攀上這點關系你說不理就不理?”
王氏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暴怒的丈夫,又看了看異常冷靜的兒子,暗暗告退,帶著一眾丫鬟仆役先行退了出去。
大廳的門關上,光線稍微暗了一些。
李逸也不管什么禮儀,拉過一張椅子徑直坐在了李守德對面。
“父親,您糊涂啊。”
李逸嘆了口氣。
李守德剛想發作,卻被李逸的話堵了回去。
“您想想,魏忠賢的權勢來自哪里?”
李逸指了指皇宮的方向。
“那無疑是來自皇權,來自皇上的信任。但是現在皇上要是走了,這權勢還能傳給下一任?”
“信王也是皇上的親弟弟……”
李守德囁嚅著,但語氣中明顯底氣不足。
“信王若是喜歡魏忠賢,魏忠賢這幾天就不會像瘋狗一樣四處咬人。”
李逸冷聲打斷。
“父親,您是勛貴。雖然咱們家這爵位傳了幾代早沒了實權,但咱們好歹是與國同休。”
“文官可以換主子,太監可以換主子,唯獨咱們勛貴只能跟著皇帝走。”
“若是新皇登基,要拿人立威,您覺得是殺幾個不聽話但有實權的文官解氣,還是抄幾個依附閹黨的勛貴家更實惠?”
李守德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黑。
他雖然沒什么政治智慧,但對于“抄家”這兩個字有著天然的敏感。
“那……那也不能現在就翻臉啊。”
“魏公公現在手里還握著東廠和錦衣衛,要是惹惱了他,咱們現在就得死!”
“誰說要翻臉了?”
李逸有些雞賊的笑了起來,
“咱們不僅不翻臉,還得去哭。”
“哭?”
“對,哭窮。”
李逸站起身,在大廳里踱了兩步,整理了一下思路,沉著一張臉沒有說話。
“父親,咱們給魏忠賢的那三萬兩銀子,是以什么名義送的?”
“修……修生祠的香火錢。怎么了?”
李守德小聲的開口說道:
“有收據嗎?”
“這東西哪來的收據?!”
“那就好辦了。”
李逸打了個響指,道:
“從今天起,咱們府上就要開始節衣縮食。”
“您要把咱們家所有的現銀,除了必須的開銷,全部藏起來。然后,您得得個病。”
“裝病?”
“不是裝,是被嚇病的。”
李逸湊近了一些,眼神閃爍的開口道:
“您就說,嗯說我昨晚夢見太祖皇帝。太祖讓我代他罵您不肖,跟閹豎混在一起,還要削了您爵位。”
“您一嚇,病倒了。”
李守德嘴角抽搐,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李逸:
“這……這也太扯了。”
“扯?這說是表個心跡,其實也就是給新皇看的。”
李逸繼續說道:
“至于魏忠賢那邊,他現在整天搞宮里斗爭,才沒時間跟咱們這些小蝦米扯這些。”
“只要咱們不再往上湊,就算是哭得慘,他也沒空兒來為幾萬兩銀子找咱們麻煩。”
李守德聞言,頓時沉默了下去。
一邊是現在還權勢熏天的九千歲,一邊是還沒登上皇位的信王。
嘶~
有點難選啊!
“逸兒。”
李守德看著這個陌生的兒子,一時之間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你跟爹說,你是不是聽到什么確切的消息了?”
李逸心神一動。
確切的來說確實是看透了這十七年的戲本,但不能這么直白的暴露自己。
“昨晚的一酒壺把我兒砸醒了。”
“兒子想明白了,咱們這種人家,想大富大貴不難,但同時想家破人亡也十分容易。”
“孩兒還不想死,也不想看著爹娘被流放寧古塔。”
李守德嘆了口氣,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那……那家里的虧空呢?”
他終于說出了最擔心的問題。
“為了湊那三萬兩,咱們把京郊的三百畝良田都抵押給戶部尚書那個妻弟了,利滾利,下個月就得還四萬兩。”
“要是拿不出錢,地契可真就沒了。”